相仿,剃了头,价钱是他自己讨的:一百大洋,寄给乡下的娘。
见面那回,痨病客咳了半晌,问:“先生,进去了,还出得来伐?”
“出得来,另有五十。”陆行舟看着他,“出勿来,一百照寄,每年清明,有人给你娘送米。”
痨病客点点头,没再问第二句。
小邓也领了差事:每天晌午蹲在闸北那节路旁的粥摊上,数过路的车,记检问所换班的钟点,风雨无阻。少年把每一笔都记在脑子里,回来报账,一个数不错。调令那手若使不出,就退一步,在检问所换人,让囚车照旧开到江湾,点数不缺,替他们赚出一天。撤离路线三条:水路,苏州河的舢板接进内河;陆路,菜车进法租界,教会医院过夜;备用的一条出西门走松江,沿途三个岗哨换班的钟点,他都记下了。
三手之外,他还给每一手都留了断点。名单那手排不进,调令这手单独也能截人;调令被扣,退一步用替身换人;替身再穿帮,全线蛰伏,人手各归各位,谁也不认得谁。撤与不撤,看一个暗号——行动当晚,百乐门若不奏《何日君再来》,所有人原地散伙,此事从头到尾没发生过。
他把整盘账摊给白玫听的那晚,账房里烟没人抽,茶没人喝。押解官姓甚、司机是谁、车是几成新、哪个弯道必定减速、减速几秒——一样一样,报账一般报出来。连失手之后各人往哪里躲、躲多久、谁给发盘缠,都列在账上。
白玫听完,半天没作声。末了她笑了一声,笑里没什么笑意。
“陆先生,我跟过的男人,有把钱当命算的,有把命当钱花的。”她替他把凉透的茶换掉,“侬是头一个——把命当账算。”
“账算得清,”陆行舟说,“命才丢得值。”
“我勿要你丢。”白玫把茶盅推到他手边,“我的老本,这趟押干净了。你要是折在里头,我寻啥人讨去?”
三手互为进退,环环有备份,纸面上挑不出一个死扣。万事俱备,只欠一样——转押的日期。
等日子的那几天,他照常点卯,照常打瞌睡,照常输给齐同光两块钱牌钱。方鉴清骂他抄电文抄得潦草,他嘿嘿一笑,重抄一遍,更潦草。散了班回家,曼丽见他饭量回来了,一顿能扒两碗,反倒起疑,伸手摸他额头:“病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有些病,好没好,要看落账那天。
夜里他躺在床上,闭着眼再把账过一遍。三道关,十一个人,四分钟,两根金条,一百五十块大洋。账面上样样对得齐,就差一个日子填进去。他等那个日子,像等一笔早晚要到的款。
第七夜,两个消息一前一后进了阁楼。
头一个,白玫的条子:转押日期定了——比他推算的早了整整三天。
第二个,跟条子一道来的闲话:定日子的当夜,怀金铭在牌桌上一夜输掉三根金条,面不改色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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