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玫的地盘,划掉——人多眼杂,再讲,鸡蛋不能全搁进夜莺一只篮子。米行仓库,划掉——夜里拉闸,供电勿稳,机器等不起。教会名下一处空屋,划掉——租界房产,巡捕房备着案,查得最勤。
红铅笔最后圈住的,是一处他来回看了三遍的地方。
霞飞路后头一条支马路上,一栋三层红砖洋房。独门独院,院墙里探出半棵枯了顶的广玉兰。电表挂着,户名没销。业主一栏,三个字:唐季礼。
财政部次长留在孤岛与日方虚与委蛇,是武汉点过头的棋。七十六号要拉拢他,特高课要借他递话,军统自己还指望这条线通着后方——三方都把唐公馆当尊菩萨供着。雷震虎胆子再大,做梦也不会伸手去翻次长名下的房契。
灯下最黑的地方,从来不在灯脚下,在大人物的屋檐底下。
难就难在一个字。借房子容易,借得不让唐家起半点疑心,难。开书店?做行栈?半真半假的壳子要搭得四平八稳,唐蜜那关好过,唐季礼那双眼睛,却是把人从里到外称分量的秤。
他在译电科算到散班,壳子搭了一半。
弄堂口,烟纸店阿婆扯着嗓子:陆先生!电话——挂第三趟了,再勿来,人家小姐要发火了!
听筒里的声音又娇又横,隔着电流都烫手:
陆书记!下个月我生日,你要是敢不来,我就把你家门堵了!
他捏着听筒,半个字还没答——霞飞路那把锁,钥匙自己叮叮当当,撞上门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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