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听两个女人各自把事情讲了三遍,三遍讲的是三个样子。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挪,他后颈上的筋一根一根跳。
曼丽讲到激愤处,一把拽住见证人的袖子:先生!侬评评理!讲好十天,收了定洋,一个月勿交货,啥道理?!
雷震虎这双手,掰断过人的手腕。这会儿让一个女人拽着袖口,当街,三层人看着,巡捕的本子摊着,他一根指头都动不得。
……按合同办。他说。
听见伐?!曼丽松开手,枪口调转,吃公事饭的先生都讲,按合同办!
老板娘哭起来。康百顺劝完这头劝那头,还要在定洋到底一块八还是两块上做公亲,笔录写了撕、撕了写。
一个钟头,门口的日头挪过了一根电线杆。
后弄堂里,陆行舟是从酱园隔壁的墙门进去的。
预案叫,两个月前就排定,楼上楼下走过三遍。守机的同志一见他上来,啥也没问,先拔电源。
此刻用出来,十分钟。机芯进藤条箱,上头码两屉鸡蛋;电键、耳机、零碎进帆布包;电池天线一份,塞进第三只——塞进他那台修了半个月的落地唱机肚子里,喇叭罩原样装回,螺丝一颗勿少。
阁楼天窗底下,街上的声浪一阵一阵涌上来。曼丽的嗓子拔到最高的时候,两个人手上的活也最快——那条嗓子响一分,楼下那位行动队长就多让人堆钉一分。
拧最后一颗螺丝时,楼下响起哨子声。陆行舟对着窗缝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还有辰光。
守机的同志拎藤条箱走后弄,像个送蛋的。老板蹬黄鱼车,帆布包压在两箱旧唱片底下,车头挂块木牌。
那台唱机,由学徒雇了部塌车,大大方方从正门抬出去——修好啦,送还陆先生府上!——从按手印按得满手红的雷队长眼门前,四平八稳抬过去。
阁楼里,桌面抹过,纸板箱归位,房梁上换了两块腊肉挂着。预案末一条写得明白:拆完之后,这间屋子要像十年没人上去过。
陆行舟从人堆后头挤到前排,挤出一头汗:曼丽!侬又作啥妖!
陆行舟!凳子上的人一个鲤鱼打挺,侬个死没良心的,自家老婆让人欺负,侬帮啥人讲闲话?!
回去回去,一张唱片,值得伐……他一边作揖一边拖人,朝老板娘拱手,朝康巡长拱手,朝四面八方拱手。曼丽一路挣一路骂,半条街笑成一片。做丈夫的耳朵让拧红了,长衫皱成咸菜。
有人啧啧:格种男人,屋里向定归跪搓板的。
塌车抬着唱机,慢悠悠从笑声里穿出去,拐进弄堂,没人多看一眼。
散场,已是傍晚。
雷震虎最后一个出来。他上过楼了——二楼唱片架,三楼阁楼,纸板箱,腊肉,一层薄灰。他用手指在桌面抹了一道,指头是干净的,干净得很讲究。
门口,他点了支烟。
满地瓜子壳,让穿堂风推着,沙沙地滚。跟班凑过来:队长,登记好了,可以走了。
雷震虎抽完半支烟,没动。
记下来。他盯着那台空了的凳子,陆行舟的老婆,每次都吵得……刚刚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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