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扫的。地板缝里抠出半枚图钉,窗台的灰擦了两遍,临走一桶水泼过,连脚印都是新的。该烧的在天井里烧,纸灰浇透了水,拿煤铲拌进煤渣堆。
傍晚,账房先生拎一包点心进了巡捕房,匣子底下垫着两根小黄鱼。
康巡官,华声盘店回乡,街面上求个太平。账房先生哈着腰,另外听讲,明朝道上有人要来寻晦气。街坊都是老户头,月月孝敬没缺过您的。
康百顺掂掂匣子分量,眉毛一挑:寻晦气的,啥人?
勿晓得。只晓得来头大,巡捕房都拦勿住的那种。
晓得了。他把匣子塞进抽屉,朝外头喊,收规费去。
天擦黑,四五个巡捕沿报馆街挨家敲门,进门先讨,收完钱,顺口撂一句:明朝有大清查,上头来的,阿拉罩勿住。识相的,今夜避避。
这套话,报馆街的老户头听得懂。正风报馆当夜把排字房的人分三批送出街;隔壁民锋晚刊,主笔揣着纸型翻后墙走的,连狗都没惊动。
那天晚饭,曼丽端上一碗咸菜黄鱼汤,一边盛饭一边讲新闻:张家姆妈讲,法租界明朝要大查户口,报馆街的铺子今朝倒了好几家,搬场的板车排到桥头。侬讲奇勿奇怪?
兵荒马乱的,倒铺子有啥奇怪。陆行舟埋头喝汤,汤咸了。
咸了侬还喝三碗?
省菜。
那一夜,他十点就上了床,鼾声匀净,曼丽踢了他两脚都没踢醒。
凌晨两点半,报馆街两头一齐亮起车灯。七十六号的黑轿车,宪兵队的卡车,皮靴声砸得石板路发颤。封街、破门、上楼——
华声报馆,人去楼空。印书局里连一部机器都没剩,地上几方浅坑,是机座留下的印子。按名册,这里该有一个经理、一个账房、六个工人,一个不剩。
正风报馆,字架空了一半,值夜的只剩个七十岁的老门房,抖着手直摇头:都、都回乡下去了……
民锋晚刊,门上一把锁。锁是新的。
秃鹰周秃子一脚踹开锁,进去转了一圈,出来朝轿车摊手:万先生,又是空的。名册上八家,拿到手的,三个门房、一个排字学徒、一个烧饭老太婆。
宪兵队那边的翻译官脸色难看,叽里咕噜说了一串。意思不用翻:兴师动众,包了一条空街。
万啸卿三点钟到的。下车前,车里的留声机还咿咿呀呀吊着半句西皮,他听完那半句才推门。
他没急着上楼,先在印书局门面里踱了一圈,皮鞋跟碾过地上的浅坑,又碾过天井的煤渣堆。煤渣是湿的,拿水浇过——烧了东西,还怕灰里留字。手电光扫过去,煤渣缝里露出一点白。
他俯下身,两根手指捻起半张没烧尽的纸角。纸上半个油墨手印,黑得发亮,是新鲜的。
跑得这么急,还这么干净。他把纸角对着手电照了照,眯起眼,给我查——这条街的风,是从哪个衙门里吹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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