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、画个押,余下一概勿问,科里大小事,渐渐都归了这位副座。
于是全区电文,进的出的,明的密的,收发、登记、分发、归档,四道手续,从此都名正言顺地过陆行舟的手。行动的电令、经费的批复、人事的调防,武汉一句闲话,香港一声咳嗽,落到上海,都得先在他桌上躺一躺。
从前在密码室,他是灶间偷米的,一次只敢抓一把,抓完还要把米缸抹平。如今人家把粮仓钥匙拴上了他的裤腰,还叮嘱一句:看牢。
天黑透,他一个人走回家。
电车沿静安寺路开过去,百乐门的霓虹一亮一灭。舞池里那位这几日安分,可她网里的消息没断过,隔三岔五,一张熏香水的字条。
拐进小马路,报童扯着嗓子卖夜报。小邓如今也吃这碗饭,一条腿跑三个区,新起的交通线嫩得很,禁不得风。
从前借灶披间走的那条管道,南市一丢就断了。断得干净,人撤空,没留一根尾巴——干净是干净,少一条路,终归是少一条路。
留声机行的橱窗还亮着,老板娘在拨算盘。楼上那台机器,每夜定时吐一刻钟电码,喂全区的耳朵。
到了自家弄堂口,对面二楼的窗帘缝里漏出一线灯。日本邻居家今夜也没有睡。明朝出门,他还得照旧缩肩塌背,把一个胆小书记员——如今是胆小副科长了——原样演给那条缝看,食不能断。
再远一点,极司菲尔路挂了新牌子,万啸卿夜夜听戏;佐藤宽的名字从不落在纸面上;雷震虎就在楼下办公,一双眼睛日夜挂在他后脑勺。
手里过的东西越值钱,捏东西的手离刀口越近。这笔账,他上楼之前就拨完了。
开门,曼丽迎面一句:当家的,涨薪水了?
啥人讲的?
侬面孔上写的。她叉腰,涨几钿?
够侬做两件旗袍。
一件。她掰着指头,还有一件的钱,买米囤起来。米又涨了,张家姆妈讲,再涨落去,金子都要换勿着米。
晓得了,中尉太太。
没啥。他把委任状塞进五斗橱最底下一层,压在旧棉花胎下面,讲我又加了两块钱车马费。
第二天八点差三分,陆行舟到科点卯。
管档的老书记捧来三本旧登记簿交接,一页一页翻给他看,口口声声副座过目。他打着哈欠翻完,连声讲记勿住、记勿住,回头要慢慢学——三本簿子,四百来个文号,已经一字不落进了肚子。
茶缸摆上桌,枸杞还没沉底,通信员敲门,双手捧进一只封套:电讯那边刚译出的武汉急电,三道火漆,绝密,限即刻呈区长。
他翻开崭新的收发簿,提笔登下机密收字第壹号,验印,拆封——译文一页,照章先过译电科的目,再登记呈送。
纸上拢共四行。
侦知:七十六号会同日本宪兵队,近日将查抄法租界报馆街,取缔抗日各报,按册捕人。附名册一份。
名册第一行,四个字:华声报馆。
陆行舟的瞳孔缩了一缩——老周新起的那条交通线,落脚点上礼拜刚落定,就在华声报馆的三楼。钢笔尖停在收发簿上,洇开一个墨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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