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是火候。陆行舟起身,保单赶明天上午头一拨递进去。经手书记还没造册,划一个名字,是笔尖的事;册子一造,就成公事,公事要盖章,章要惊动上头。钱先进,单后到,顺序勿好反。
当天下午,探目在保单上签了字,签完只问了一句为啥。白玫拿扇子敲他手背:替我省句话,礼拜六陪侬听全本《四郎探母》。探目眉开眼笑,把私章也一并按了。
规费三百六,另封二十块,从旧货行柜上出去,收条都没留。
第二夜落了雨。陆行舟在亭子间里对着一缸枸杞茶坐到后半夜。堆栈里什么章程,他清楚——夜里提审,白天关着。那孩子已经挨过两轮了。差一天,就差在这一天上。
第三天上午,保单夹在头一拨里递进堆栈。
经手的正是那位诉苦的书记。他捏着保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抬眼:报童也有工册?
跑外的伙计照教好的话回:先生,阿拉场子里连扫地的都上工册。乐师、花房、跑街,三个人一道领,账房要对人头销假的——您查便是。
书记又看那张用人凭据。纸色发旧,折痕发白,月钱米折一笔一笔,墨浓墨淡都对。再看联名具结,巡捕房探目的私章红得周正。
规费昨天就到了账。
他打个哈欠,提笔,在名册上划了三道。
晌午刚过,三个名字,没了。
傍晚,堆栈侧门。
先出来抄谱的和送花的,缩着脖子,一溜小跑。小邓最后一个,被推出铁丝网,趔趄两步才站定——半边脸肿得发亮,一只眼睛眯成条缝,嘴角结着血痂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空报袋。
玫姐!他一眼看见白玫,哑着嗓子就喊,脚下发飘,话倒冲得很,我什么都没说!他们问我报纸多少钱一份,我都说不知道!
白玫走过去,上下看他:小赤佬,报纸几钿一份,也值得瞒?
问什么都不知道,准没错。小邓咧嘴一笑,嘴角的口子又渗出血来,人却挺着,周……我们街上老先生教的。玫姐,你放心,你让我送的东西,我一趟没误过,往后也误不了。
先去吃碗面,上了药再讲大话。白玫从手包里抽出两张票子塞他手里。小邓往回推:玫姐,跑腿的钱我收,这个不能收——我又没把事办砸。
叫侬拿牢就拿牢,买药。白玫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替他攥上,药钱勿是工钱。
伙计把人半扶半架地拖走,那孩子一步三晃,走出十来步,还回头吆喝了半声——嗓子劈的。
马路斜对面,一辆黑色轿车里,陆行舟隔着车窗看着,直到那半声吆喝拐进弄堂,才收回目光。
白玫拉开车门坐进来。
这三天,她没见着一把枪,没见他露一次脸。保单上是探目和账房,钱票上是旧货行,连诉苦的书记都不晓得自己诉过什么。人,就这么走出来了。
她点了支烟,慢慢吐出一口,烟雾里看不清她的眼睛。
成了。陆先生,往后你的事……我接。
只一条——别让我知道,你是给日本人做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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