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婆往裤腰里塞,塞进去就被夹了肚皮,杀猪似的喊;小囡揪着蟹腿哭;脚划车夫拿草帽扣,一扣扣住三只;菜担子翻了,鸡飞出笼,扑棱棱掠过哨位。两个哨兵拦人,拦住东头漏了西头,皮靴底下咔嚓一响,又踩碎一只,滑得一个趔趄。
曼丽在人堆里跺脚,心疼得直拍大腿:“格是康巡长的蟹呀!侬帮帮忙呀——夹侬手的那只勿要打呀,格只顶肥呀——”
康百顺从哨棚里奔出来,一眼认出是她,脑门的汗当场下来。仙乐斯的小金鱼,他听过三年的戏。他一面招呼巡捕拦人,一面回头看那军曹还在跟螯里的手套搏斗,卡口堵成一锅粥,当机立断冲杠夫吼:
“死人车堵在当中做啥?!晦气!滚过去滚过去!”
杠夫一抖缰绳。骡车吱吱呀呀,从满地横行的蟹和满地乱抓的人当中碾过去,出了卡子,拐进暮色里。
没有一个人看它。所有的眼睛都在地上——数蟹。
夜里十点,租界一处善堂的殓房。
剪刀挑开第四块裹尸布,石灰粉底下,那张脸有了血色。老周探了探鼻息,朝里间点头。
药劲退到后半夜,那人睁眼,先说了半句口令。陆行舟接上后半句,在床沿坐下:“江鸥兄,到家了。”
江鸥说不动话,喉咙在刑房里坏了,手指头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地写。写番号,写地名,写日子——日军华中派遣军往武汉方向的合围路数:沿江几路,大别山北麓几路,几月几旬,哪几个师团打头,哪一路是虚张,哪一路是杀着。
陆行舟一字不落,全数收进脑子,再逐条低声报回去,让他点头。报到第三个师团的番号,他心里咯噔一响——这个番号,留声机行的耳机里上个月捕到过半句,当时对不上来路,存查。两下一合,严丝合缝。
真的。这条线带回来的东西,是真的。
四十多天。这个人把这些东西缝在脑子里,躺过刑房,躺过病号棚,最后躺过一块裹尸布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那只手抓着他的手腕不放,指甲缝里还嵌着石灰。
“值。”江鸥用气声说了一个字。
当夜,留声机行楼上的电键敲到天亮。报务员只当又是一夜例行的长电,不知道自己指头底下过去的这一页,够武汉外围少填进去多少条人命。这一页脑子过了江,比一船黄金重。
医院那头,假江鸥在特护病房躺了三天。卖菜的换成护工,修车的换成探病的。三天,没有一个人来接头。
第四天,佐藤宽听完回报,慢慢合上茶盏。
“我们盯着饵的时候,”他说,“人家把整条河搬走了。”
副官把三日卡哨的记录呈上来:各卡平静,仅曹家渡一处,当日有妇人失手打翻蟹笼,已具结。
“蟹。”佐藤盯着这个字看了片刻,拿笔划掉了。特工的簿子上,没有一格是留给蟹的。
后半夜,弄堂里的家。
曼丽坐在床沿捶腿,越捶越气:“三十八只!顶盖肥的!一只没剩,全喂了曹家渡的瘪三!姆妈的人情砸了,康巡长面前坍了台,我这两条腿白酸三天!陆行舟,侬讲我是勿是天生的败家精?!”
陆行舟蹲下去,替她把鞋褪了,没接话。
那句话涌到嘴边——你送的不是蟹,是一条命。
他咽了回去,只把她那双捶酸的腿,搁上自己的膝盖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