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份《申报》,站着翻了两页。
便衣进营看脸。看谁的脸?三个月前断的线,三个月后有人在营里翻人——那卷密写出营,只怕不是头一件往外递的东西。
高丽生收钱收得爽快,爽快得像一杆秤——今天你买他,明天旁人加价,他照样卖你。走这条路,等于把陆行舟在打听战俘营这句话,寄存在一杆秤上。
可绕开他更慢。武汉等不起。
这两夜他回去得晚,曼丽也没多问,只把宵夜从泡饭升成了面。第二夜端面上来,她到底憋不住:又是站里的事体?
盘账。他埋头吃面,月底了。
盘账盘得指头都黄了。她拈起他右手看了看,烟熏的黄渍到了指根,少抽点。账盘勿平,天塌勿下来;人熬坍了,我跟啥人拌嘴去?
他了一声,把面汤喝干。有些账,确实盘勿平——他缺的不是数目,是一双能到江湾营里看一眼的眼睛。
第三天夜里,名册到手。油印抄件四十多页,一千三百余人,墨臭熏人。
他闩死门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这种活他最省力:眼睛过一遍,姓名、年岁、籍贯、入营日期,全码进脑子,再拿筛子筛。
第一道筛,日期。江鸥断讯后才可能进营,只看近三个月新收的——剩一百七十余人。
第二道筛,年岁。重庆档上,江鸥三十一岁。上下放宽两岁——剩三十来人。
第三道筛,籍贯口音。江鸥是湖北人,官话极好,装不了闽粤客——两湖连着皖赣的,还剩七八个。
再往下,筛子就漏不动了。
名册上的名字,做不得准。散兵进营,报真名的十个里没有三个;江鸥那样的老手,落进铁丝网,头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名字埋了。年岁可以虚报,籍贯可以冒认,行当更是随口一句。纸上这七八个人,哪一个都可能是他,哪一个都可能不是。
名册能给的,到这一步就到了头:人,十有八九在江湾营里——那卷密写出得了营,说明他还活着,还够得着往外递东西的路子。可要在几千顶棚子底下认出他是哪一张脸,纸上没有答案。
重庆档上倒有一条名册验不出的:江鸥发报十年,右手中指第一节有层老茧。要验这条,得见人。几千人的营,见谁去?
除非——让他自己应出来。
军统外勤有条二十五年的老规矩:物件上的线头绕个双结,识得的人,自会绕一个回来。这记号外人看不出,看出了也只当是手潮。把带记号的物件混进慰问的杂货递进营去,真江鸥见了,就晓得岸上有人朝他伸手了。
这步棋他在肚子里过了三遍,转天一早,报给了老周那条线。
顺,是顺的。可高丽生那句闲话,一直吊在耳朵边上——几拨便衣进营看脸,不提人,不放人。有人比他先下了钩。
规程上倒是有一条老话:桥太好走的时候,先数数桥下埋了几根桩。
烟烧到指根,他都没觉出烫。
记号撒下去,应回来的,可能是鱼,也可能是钩子。真的那个在营里等人捞;假的那个,在等捞人的手。
他吹熄油灯。黑暗里头一个浮上来的,是唐公馆宴席上那双同样过目不忘的眼睛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