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公馆的门房把陆行舟拦了三回。
请帖上没有他的名字。唐蜜从车窗里探出头:我表哥!乡下来的!门房这才放行,眼风扫过他那身发白的旧西装,和替小姐拎着的披风手袋,自动归了档——穷亲戚,拎包的。
正合适。陆行舟微微躬着背跟进去,把这个档做实。
花厅里灯火通明,十二人的翅席。先到的客人三三两两站着寒暄:盐业银行的胖经理,市商会的两位理事,还有个挂着维持会参议头衔的白胖子,正压着嗓子卖弄:今晚这位,领事馆的文化参赞佐藤宽先生——汉学名家,轻易不赴宴的。
唐季礼一身藏青长衫迎客,眼角的纹路里全是分寸。他看见女儿身后的陆行舟,目光停了半息:这位是——
我表哥呀,唐蜜抢着说,充人数的。爹你自己讲的,桌上缺个垫底的。
唐季礼笑笑,只点头:坐下首吧。
下首,上菜口旁边,离主位最远。陆行舟连声道谢,谢得诚惶诚恐。
七点整,汽车声到门口。
佐藤宽进来的时候,花厅里的寒暄声自己就矮了下去。
灰呢大衣,金丝眼镜,五十岁上下,清瘦得近乎单薄。他先把大衣解下来交给随员,整了整袖口,才向唐季礼伸出手,一口官话字正腔圆:
唐先生,叨扰了。
没有前呼后拥,没有高声大气。可满厅的人,腰都先弯了半寸。
三个随员。陆行舟垂着眼替唐蜜拉椅子,余光过处,一遍成像。
高个的守在门侧,左眉断了一截,西装左襟微微发鼓——枪挂左腋,惯用右手。矮壮的跟在佐藤椅后半步,虎口一层老茧,上衣最下一颗扣子不系——枪插右后腰,起手快。最年轻的那个,白净,学生相,枪不在身上——在他寸步不离的黑皮公文包里,包的分量把他右肩坠低了半寸。
存档。他坐回下首,低头研究那碟酱萝卜。
席开,先上茶。
狮峰明前,唐季礼亲自布茶,佐藤先生远来,先润一润。
佐藤宽端起杯,不喝,先看汤色,再闻香,才浅浅抿了一口。
好茶。他把杯子放下,停了停,可惜水老了三分。龙井娇嫩,水一滚就该离火——府上的人,心不够静。
满桌的笑僵了一僵。唐季礼笑容不动:佐藤先生行家。回头我叫他们改。
不敢。佐藤宽微微欠身,只是好东西糟蹋了,可惜。
陆行舟夹了筷酱萝卜:茶是引子,掂的是这府里人心静不静,唐季礼说话算不算。这位进门先称主人家的斤两。
酒过一巡,谈锋转到词上。
佐藤宽是真通汉学。谈周邦彦的拗句,谈吴文英的密丽,商会那两位理事只剩点头的份。
若论沪上此时,他呷了口茶,倒有两句现成的。白石道人过扬州——废池乔木,犹厌言兵
桌上静了。这两句词是什么底色,读过书的都懂。
佐藤宽却笑了,自己接下去:不过词客伤气,不足为训。依我看,诸位如今该读的是柳耆卿——市列珠玑,户盈罗绮。上海还是要做上海的生意。仗是军人的事,日子是大家的事。诸位说,是不是这个道理?
是这个道理!白胖子抢着举杯,参赞先生高见!
胖经理跟着举杯,手却抖,酒洒出一线。
陆行舟低头喝汤。
好一把软刀子。先拿犹厌言兵扫一遍席面,看谁变脸色——变的人心里有兵。再拿户盈罗绮递台阶,看谁抢着下——抢的人可用。一上一下,一桌人的成色他称完了。
万啸卿试人,像刀出鞘。这位试人,像温水沏茶——叶子自己就展开了。
第二道刀,落在唐季礼身上。
唐先生。佐藤宽像闲谈,近来米价一日三涨,听说部里有意再放一批平价米?
有这个议。唐季礼答得滴水不漏,账还没核清,不敢定。
账在人心,不在纸上。佐藤宽笑道,米从内地来,路上要过卡。若领事馆能帮着通融——唐先生不必客气。
那是再好不过。先干为敬。
杯是干了,话一个字没落地。一个想拿米价摸财政部的底,一个拿账没核清堵门。虚与委蛇四个字,唐季礼写得一手好字。
轮到敬酒。白胖子起头,一圈敬下来,敬到下首。
这位先生是——白胖子端着杯,才发现不认得。
我表哥。唐蜜代答,乡下来的,没见过世面,你们别灌他。
陆行舟慌忙起身,椅子腿刮出刺耳一声。双手捧杯,杯沿磕在牙上,一口闷了,呛得满脸通红:失、失礼……小地方人,酒量浅……
满桌轰笑。唐蜜嫌丢人,拿手绢丢他:坐下吧你!
笑声里,佐藤宽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,没有停留,像掠过一碟不值得下箸的菜。
陆行舟坐下,擦嘴,继续埋头吃菜。
九点过,门侧的高个随员附到佐藤宽耳边说了什么。佐藤宽听完,侧过脸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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