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头左边,压着一卷提回来还没拆的旧档,封皮三个字:陆行舟。右边,是连夜录的口供。
宿广财全招了。朴正焕卖过的货,他背出一串:虹口机场的油料数目、清乡布告的底稿、宪兵队换防的日子——末了补上要命的一句:鞠孝先生前那几笔货,也是他宿广财过的手。两头的货主,原是一条线上的。
万啸卿的折扇停在半空。
难民码头那桩前后,宪兵队正会办水上警备,文书往来全从翻译房过。过目成诵的人,眼睛就是照相机。
原来,他慢慢合上扇子,高人是这个朝鲜人。
朴正焕是从被窝里拖来的。他跪在地上喊冤,汉话日语混着来,承认背过电话簿,承认卖过条子——卖条子是为了钱,天地良心,一个铜板一个字,从来不赊账;只咬死不认识鞠孝先,没碰过码头的事。
你说你只偷钱。万啸卿端起茶。
是!小人只认钱!
偷宪兵队的纸卖给我们,你都敢。万啸卿呷了一口,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?
朴正焕张着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这才明白过来:招下的全是死罪,不招的反倒要人信他冤枉——这笔账没法算。他干过的每一件脏事,此刻都在替另一件他没干过的事画押。
有点意思。万啸卿放下茶碗,记性这么好的人,最不该的一件事,就是叫人晓得他记性好。
宪兵队当天下午就来要人——偷抄皇军文书,他们比七十六号更急。万啸卿做了个顺水人情。人抬出去的时候,已经不大成人形。
左边那卷旧档,他提起朱笔,想了想,又搁下,只吩咐一句:发还,归档。
第四天一早,包打听们改卖新故事:高人抓到了,是个高丽翻译,人赃俱获。老虎灶讲得活灵活现,连电话簿背的是哪一页都有鼻子有眼。
陆行舟买大饼油条的手,在袋子里抖了半刻,才稳下来。回家的路上他绕了两条马路,在报摊前站了站,小报的角上果然也登了:《高丽奇人过目不忘,一夜锒铛》。
那卷写着他名字的旧档,原样发还,朱笔没落。这一趟,是从刀口底下把脖子缩回来的。
夜里他睡前把印刷所那两条人命又对了一遍——十六岁的排字学徒,领席子回去的一家人。对完了,才闭眼。
夜里,老周的茶馆打烊,门板上到一半。
老周提着壶,难得没有一点笑模样,经过,我都知道了。链条是干净的——一个电话,一句瞎话没有,货是真的,罪是真的,连举报的人,都是他自己寻的死。
外头的雷,引开了。陆行舟低声,组里那根引线,我还在摸。
我说的不是这个。
老周把茶壶顿在桌上,壶盖跳了一下。
这回是三个字追你,你造了个真身把它引走。下回呢?下回是五个字、十个字呢?孤岛就这么大——该死的人,够你借几回?
陆行舟不响。
这次干净。但你要记住——你的记性是刀,刀太快,鞘就得更厚。老周盯着他,一字一顿,往后,连曼丽面前,你也得是个记性差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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