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赃并获,连口供头一页都省了。
万啸卿亲自过了一遍卷宗:电讯科老底,能截听;寻把头打听改道内情,够得着码头;深居简出,邻居只讲这家夜里常年一点微光,偶尔漏出滴滴的响。
画像上三笔,笔笔严丝合缝。
高人。万啸卿合上卷宗,难得起了兴致,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板眼,请进来,好生聊。
高丽生在旁边凑趣:主任撒的网,到底捞着正主了。
正主不正主,万啸卿慢悠悠起身,聊过才算数。
聊的家什都在西院。鞠孝先熬过头一夜,第二天辰时开的口。开了口就收不住,竹筒倒豆子,倒出来的东西却叫录供的笔越走越慢——
替宪兵队抄译租界电文,三年;递过两回名单;三七年冬,十六铺,两个军统报务员,是他引的路,事后领了六百块……
桩桩件件,全是给虹口办的差。
审讯房外,万啸卿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。他悬赏半月要猎的高人,拆开一看,竟是太君家里养熟的狗。上手的时候电刑烙铁都用齐了,这笔账,虹口不会认打折。
晌午没过,宪兵队的翻译官领着一个军曹登了门,进门不落座:鞠是宪兵队在册的协力者。人,今日就要带走。万先生动我们的人,事先连个招呼——
招呼?万啸卿的折扇拍在桌上,他顶着我悬赏的案子,窝在我眼皮底下装高人,你们养的好狗!
那也是宪兵队的狗!
两下里嗓门越抬越高,茶碗砸了一只。当天下午,极司菲尔路和虹口各拍出一通电报,官司打到了上头。程麻子再去讨那四千五的尾款,门房只回三个字:案子黄了。他在铁门外骂了半条街的娘,没人理。
五千大洋的赏格再没人提——谁提,谁就是提醒各方:七十六号轰轰烈烈猎了半个月,猎回一条日本人的看门狗。
风声,就这么松了。被拉去的那十一个,陆陆续续放了八个,剩下三个家里托人凑保金,也有了准话。
第五天,收旧货的驼子放了回来,竹筐还了,铜壶没还。曼丽拉着他称了五斤旧报纸,多塞了两个铜板,回头还骂:什么世道,问个话连人家吃饭的壶都吞!
陆行舟蹲在炉边扇煤球,听着楼下的骂声,心里把账过了一遍:该死的进了牢,两边牢里轮着住,横竖舒坦不了;网收了,无辜的人不再往里填;两条狗还咬了个满嘴毛。
一子落,三处响。这盘棋不亏。
他不知道的是,西院录供的最后一刻,鞠孝先从椅子上暴起,嘶声喊了一句谁也没当真的话:
我冤枉……真正的高人,是个记性好得邪性的人!我当年在站里见过——
话没喊完,宪兵队的人到了,铁链一收,把他提走了。做笔录的文书打个哈欠,这一句,没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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