丝厂门口支起两张桌子,登记造册,按名发米。一里地的土路,人流拖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黄昏,码头空了。剩几十根竹架、满滩稻草,三条拖不动的烂舢板。
陆行舟没过江。落衙路上,他在外滩江堤停了半支烟的工夫,隔水望了一眼——对岸那条码头黑下去了,一星火也没有。
这一夜他睡得不沉。后半夜曼丽踢了他一脚,含含糊糊骂他烙饼似的翻来翻去。他应了一声,睁着眼听自鸣钟敲了四下,又敲了五下。
天边泛灰的时候,他起来了,说去排队买大饼。
初九拂晓,机群从东边来。
六架,飞得低,翅膀上的红圆在灰云底下一闪一闪,排成一线压向白莲泾。
炸弹落下去。隔着一条黄浦江,爆音滚过来,震得脚下石栏发麻。三起,四起,火头舔上天——烧的是竹架和稻草。
江堤上买菜的、跑单帮的都停了脚,伸着脖子看对岸。有人骂天杀的,有人念佛,一个拎鸟笼的老先生说那片码头前几日还是黑压压的人。旁边卖大饼的接口:侬勿晓得?前日红十字会放米,人全挪去缫丝厂了。
救苦救难。老先生念了一句,拎着鸟笼走了。
陆行舟排在大饼摊的队尾,怀里揣着两副大饼油条,从头到尾没抬头。对岸一里之外,三千人正排队领米。头一锅粥的米汤气,跟硝烟前后脚升上天。
两天后的报纸,第四版角落里一块豆腐干:白莲泾难民前日移栖领赈,翌晨原处被炸,无一伤亡,闻者咸称命大。
命大两个字,排得比当天的金价还小。
早饭桌上曼丽也看见了,指着报纸啧啧两声:三千多口子,早一天挪窝,侬讲巧勿巧?菩萨真开眼。
菩萨开眼。陆行舟就着酱瓜喝泡饭,点头,再添半碗。
饭后他把那张报纸折成四折,垫了碗底。曼丽去天井里跟晾衣竹竿较劲,一迭声骂竹竿不长眼。他上了阁楼,推开老虎窗。
怀表从贴胸的口袋里摸出来,铜壳焐得温热。
民国二十五年冬天,沪西那二十七个名字的夜里,他头一回这么干。打那以后,成了他一个人的规矩——没写进任何章程,没报过任何上级,没第二个人知道:每送走一批活人,就给这只表上一次满弦。
表不靠这点弦走字。可有些账,总得有个地方记。电文要烧,名单要忘,嘴要闭死,只有弦是可以上的。
拇指和食指捏住表冠,慢慢拧。
咔。咔。咔。
沪西二十七人,一次。谢教授,一次。今天,三千人,也是一次。
弦满,秒针走得又稳又轻。他把表塞回贴胸的口袋,关上老虎窗,下楼帮曼丽收竹竿去了。
极司菲尔路,七十六号签押房。
轰炸评估的抄件摔在桌上,茶盏跳了一跳。万啸卿的折扇点着腾场卸粮四个字,点了三下。
炸前一天,码头刚刚好清空?哪有这么巧的事——戏台上都不敢这么排。折扇合拢,查那三船米的来路。租界里,有高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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