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,礼拜二到的站里。
陆行舟眨眨眼,等了等,礼拜二……怎么了?
信是礼拜四到的。雷震虎在心里数了三息,对面那张脸茫然依旧,连眼皮都没多跳半下。要么真不晓得,要么这人肚里另长着一副骨头,骨头缝里都不漏风。
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,一拳砸在账桌上。算盘珠子蹦起来,滚了一地。
我没凭据。他说,有凭据,今夜带来的就不是嘴,是枪。
陆行舟弯腰去捡算盘珠,手指头抖个不停:雷队,您这话说的,吓煞人了……
借你的笔。
雷震虎不等他回话,抽过账桌上的毛笔,扯过一张空账页,蘸饱了墨,一笔一笔往下写。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,又黑又重,笔笔见骨:
职雷震虎,限三月之内,查明孤岛站泄密通敌之内鬼,缉拿归案。逾期无获,提头面见戴先生。
写完,他咬破右手食指,在自己名字底下重重摁了个血印。血珠子沁出来,他往袄子上一抹,抬眼。
你来做个见证。
陆行舟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:
全站就剩你们几个,站长又在后方。雷震虎把笔杆塞进他手里,再讲,他顿了顿,眼睛钉在陆行舟脸上,这份军令状,一半就是立给你看的。
笔杆上还带着雷震虎手心的汗。陆行舟握着,写了见证人陆行舟六个字,笔画抖得像蚯蚓爬。
这份,明日拍给重庆。雷震虎把纸吹干,折好,贴身揣进怀里,起身,军靴跟在地板上磕了一声。
老陆。
要真是你,雷震虎居高临下看着他,一字一顿,我劝你,趁早跑。跑远点,跑出我的鼻子。
陆行舟仰着脸,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要不是你,雷震虎又道,三个月后,我提两瓶烧刀子,上你家,给你磕头赔罪。
他往外走。陆行舟追到门口:雷队!要不我帮您一道查?账面上、人头上,我能翻的我都——
不用。雷震虎头也不回,你就待在这儿,天天叫我看得见。
弄堂口的夜雾里,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远,肩膀挺得笔直,像扛着一口没处搁的棺材。
陆行舟端着茶缸倚在门边,袖子上的枸杞水早凉透了。惶恐一层一层从脸上退下去,退干净了,剩下的那张脸,平静得像合上的账本封皮。
他回身把满地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,归拢,数了数,五十九颗,缺一颗。他蹲下去,从雷震虎坐过的那把椅子底下,把最后一颗抠了出来。
珠子上还带着点血——是按血印时溅上的。
他捏着那颗珠子看了半天,装回算盘最上头的那一档。
信是他放迟的。锅会落到那条线上,他落子之前就算到了,也默认了——棋盘上这一手最干净,只是垫在底下的,是一个把字刻进骨头的人。雷震虎的忠是真的,冤也是真的,这笔账记在他陆行舟名下,赖不掉。
他望着那个背影,轻声自语——
雷队,对不住。不过这三个月,我会送你一份真功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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