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里一个晚上,她给他刷外套,从口袋里刷出一只火柴盒。百乐门的,上头印着个跳舞的女人。
碗是跟着火柴盒一块儿飞出来的。
陆行舟!你个死没良心的!她的嗓门冲出窗户,整条弄堂都听得见,米都快吃不起了,你有闲钱逛舞厅?!
那火柴盒是琴师捎话时留下的,他没法解释,一个字都不能。
人家硬塞的——
第二只碗起飞。他偏头让过,心里同时过了两件事:一,这碗是成套的,摔了可惜;二,对面的窗帘,动了。
好极了。这一场没排练,本色出演,比他写的哪一版都真。
他从善如流,当场入戏,抱着头绕桌子转,告饶的声音发着抖,词儿现编,句句服软:我错了我错了,火柴盒我这就扔,钱在抽屉第二层,存折在你枕头底下,都归你管——曼丽越打越气——平时多啃她一口都要脸红的人,怎么怂成这副德行!气到后半程,她自己都纳闷,抄起第三只碗,到底没舍得撒手。
隔壁的老阿婆趴在窗口看了全场,啧啧两声,缩回去了。弄堂里这种架,一个月总有七八场,不稀奇。稀奇的是对面二楼——那盏灯,陪着这场架,多亮了半个钟头。
第二天,井台边,日本太太拉着曼丽的手,用一口太过标准的中国话软声安慰。曼丽余怒未消,竹筒倒豆子:我们家那个?胆子比芝麻还小!巡捕咳嗽一声,他半夜都能吓醒!就这号货色还逛舞厅?舞女能看上他,我把锅吞了!
日本太太笑得很得体,一个字一个字,全收走了。
当晚,对面二楼的灯亮到后半夜。陆行舟估摸那份报告不会短:目标胆小、惧内、贪小钱、私德有亏、胸无城府。五条,四条是他喂的,私德有亏这条添头,是曼丽白送的。
他想给这位编外的编剧记一功。编剧还在气头上,三天没起炉子。全上海只有他知道这场架吵得多值钱,也全上海只有他不能说。
日子一场接一场演下去。演过梅雨,演进了夏天。对面二楼的窗帘缝还是一指宽,他早看顺眼了——那不是眼睛,是他架在敌人耳朵里的一只话筒,想让它听什么,它就录什么。有时半夜收工回来,他还会朝那道缝的方向打个哈欠,权当谢幕。
六月末的一个清早,糖粥挑子进了弄堂。小邓的脸色比粥还稀,盛粥的手倒稳,声音压到只有碗底能听见:
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,昨天挂牌了,特工总部。当天消息就传遍了孤岛,吃我们这行饭的,脊背全是凉的——头一把交椅,姓万。
万啸卿,到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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