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娘抽花枝、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的男人;一个薪水缴公、香烟按根领的账房;一个头牌递句场面话就吓得连连作揖的软蛋。这号人,能有什么名堂。
当夜,虹口一间挂着东洋行招牌的写字间里,他回话回得干脆:
军统留守那个账房,废物一个,怕老婆怕到骨头里。跟白小姐是跑腿结账的生意往来。没价值,不必再耗人手。
写字台后头的人嗯了一声,铅笔在名单上划过去,划掉的名字里,多了一个字。
——
百乐门门口,这场戏收在曼丽拧住陆行舟的耳朵,一路拽下台阶。
白玫倚着门柱,目送到底。
方才那一场,她一个字没漏。陆行舟拉了三回架:头一回,把曼丽往灯影外带了半步;第二回那个趔趄,不偏不倚,退到对街看得最真的地方;第三回作揖,腰弯下去,脸恰好背着烟纸店。
狼狈是真狼狈,脸红也是真红。可这份狼狈,像账房先生打出来的算盘,一步一档,档档合辙。
对面那条灰影,她三天前就瞧见了——吃她这碗饭的,谁在看她的场子,她比谁都清爽。方才这半条街的笑,把那条影子喂饱了,也喂走了。
她指尖在门柱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上回递烟,她说他身上的味道不像军统。这回,这句话后头还得添半句——这位陆先生,连狼狈都像是算好的。
这样的人,得一句没价值,怕是眼下上海滩顶贵的一句考语。
百乐门二楼那间雅座,她决定接着替他留。
——
静安寺路往西,夜风一层比一层冷。
曼丽在前头走,鞋跟磕得笃笃响,嘴上还没停:……跪搓衣板都是轻的!明天起薪水我一个铜板不给你留!烟也停了!还有那个缸子,枸杞我给你换成苦丁茶……
数落声一路撒过去,慢慢地,稀了。
陆行舟揉着耳朵跟在后头,一声声应着娘子英明。心里那本账却翻到了另一页:眼线看了全场,考语该是二字;白玫看了全场,二楼那间雅座,往后进出更名正言顺。今晚这一闹,两头的账都平了,只亏了他一只耳朵、一枝花的铜板。
划算。他正想着回头给曼丽割二斤肋条肉赔罪,前头没了动静。
路灯底下,曼丽站住了。
不叉腰,也不回头。方才能压过半条街的那副嗓子,这会儿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。
陆行舟。她说,你薪水全在我手里,我是知道的。那你拿什么,跟百乐门的头牌做生意?
他喉咙动了动,把编好的那套替组里跑腿往外送:组里的账——
撤退的船票,别人抢破头,你名字不在上头,你也不争。她还是没回头,一样一样,数得很慢,亭子间烧了,别人逃命,你先抱账本。半夜出门,鞋底带回来的泥,不是法租界的颜色。
风卷着她的围巾角,啪嗒啪嗒地响。
我不识几个字,可我不瞎。她终于转过身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眼睛里没有火,只有一层薄薄的、发亮的东西,陆行舟,你到底,是做什么的?
成亲一年,她头一回,正面问了这一句。
这一句比方才半条街的叫骂都轻,落在陆行舟心口,却重逾千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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