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听得眼都直了。
那天的尾巴,末了是陆行舟替他送走的——他从门洞里出去,摇摇晃晃迎着那灰短褂凑上前,借火,寒暄,攀老乡,黏着人家聊了半条街的米价,聊得那人脸都青了,甩都甩不脱。小邓趁这功夫存了挑子,上了电车。
隔天再碰头,小邓看他的眼神,整个换了个人。
灯芯同志,少年蹲在挑子边上,声音压得极低,一字一顿,周先生没说错。您这龙潭,是躺着闯的。
陆行舟打了个哈欠:躺着,才闯得久。
小邓搓着手,扭捏了半天,到底把那句话憋了出来:那个……看尾巴、甩尾巴这些,能教我不?
陆行舟把粥碗递回去,一天记一条,记牢一条再学下一条。学费不收钱。
收什么?
收你那股子往枪口上凑的劲儿。他起身,拍拍裤腿上的灰,从今儿起,胆子交一半给我存着。等你学全了,再还你。
小邓咧开嘴,露出一口小白牙,挑起挑子,吆喝声比哪天都脆。
账房先生的白天,正经事也到了。
雷震虎把一沓底稿拍在他桌上——《沪上与日方有往来之商界人员名册》,行动那边几个人跑了半个月攒出来的,就是小邓早先递过风声的那道清查令。
誊清楚,一式两份。雷震虎的嗓子跟砂纸似的,明儿一早我复核,后天报出去。这上头随便哪个名字,往后都是要见血的——错一个字,我唯你是问。
陆行舟应了声是,捧着底稿回到自己那张缺角的桌子后头。
屋里冷,炭盆早断了顿,几个组员缩着脖子各干各的。他先给自己续了半缸热水,捧着缸子焐手,焐够了才翻开第一页——一副能拖就拖的懒相。雷震虎回头剜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一页一页看下去。他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,算盘有一下没一下拨着,可名册上的名字,一个一个往他心里沉。
三十多个名字。真跟日本人穿一条裤子的,有;发国难财的,也有。可夹在里头的——
訾万隆,义丰米行的。开战那阵,难民粥厂一半的米是他赊的,账到今天没要过。他跟日商洋行有一笔米的过账,白纸黑字;那批米最后往哪儿去了,名册上没写。
查士谦,药材行的。给日方军医院供过货,也是白纸黑字。可他柜上每个月掉的磺胺和纱布走的哪条水路、进的谁的手,陆行舟比谁都清楚——小邓的粥挑子,就捎过一回。
这样的名字,他从头数到尾,十来个。
名册一报出去,重庆不会去分谁是汉奸、谁是义商。见血两个字,雷震虎说得明白。
夜里,亭子间。
他把底稿在灯下摊开,磨了墨,提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悬了半天,又搁回笔架上。
不能硬删。三十多个名字少了十来个,雷震虎眼睛不瞎。要保人,就得动手术——改一个字,挪一处铺面,错一笔过账,让这十来个名字自己从该杀里滑到存疑里去,还得改在雷震虎记不清的地方。
他把灯芯挑亮,重新提起笔,笔尖落向第一个名字。
这台手术,得在天亮前做完——明天一早,雷震虎复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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