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,没旁人留意,才走近半步:货呢?
揣稳当着呢。少年一边麻利地给他盛粥,一边从粥碗底下摸出个油纸小包,塞进他手里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那手法……熟。太熟了,不像个孩子。
陆行舟捏着那小包,端起粥碗,装作吹凉,低声问了句:你多大?
办事的,问这个干啥。少年梗着脖子,嘴硬。
俩人一前一后,挪进了旁边一条僻静弄堂。
到了背人处,少年才算把那点绷着的劲儿松开。他上上下下打量陆行舟,越看,那双贼亮的眼睛里越冒疑惑,最后干脆直勾勾盯着他手里那只茶缸,一脸不敢信。
你……少年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有点抖,你就是灯芯同志?
陆行舟了一声,端起茶缸吹了吹,慢悠悠灌了一口,顺带打了个哈欠。
这一个哈欠,把少年脸上那点崇拜打没了大半。
周先生说,少年不死心,凑近了些,压着嗓子,语气里那点向往藏都藏不住,说这条线上有位顶顶要紧的同志,一个人在敌人窝里头,端着敌人的碗,替咱们办了天大的事。说他……说他跟单枪匹马闯龙潭似的。
他说着,眼睛发光,仿佛面前站的该是个横眉冷对、目光如刀的英雄。
结果这英雄泡着一缸枸杞茶,眼皮耷拉着,正拿小拇指掏耳朵。
就……就你?少年的语气一点点垮下去,从满心崇拜,垮到满腹狐疑,你确定你没接错头?
陆行舟把耳朵掏完,在褂子上蹭了蹭手指,慢条斯理:你叫什么?
我姓邓。少年挺了挺那单薄的胸脯,底下的都叫我小邓。周先生新拨给这条线的交通员,往后你的东西,走我。
周先生……陆行舟捕住这三个字,心里那块石头,总算实实落了地,他没事?
能有啥事。小邓撇嘴,那点少年人的骄傲又回来了,茶馆是烧了,人早一步走脱了,就是断了几天线。周先生让我给你带句话——
他清了清嗓子,学着大人的口气,一字一句往外背,生怕漏了半个字:他说,告诉灯芯,冬天长,灯别灭。庙塌了,菩萨没塌。
陆行舟听完,没吭声。半晌,嘴角才动了动。
这话是老周的话,错不了。那口气,那股子把天大的凶险说得跟拉家常似的沉稳劲儿,别人学不来。
石头落地,他这才觉出七天的乏来,浑身骨头都发酸。可他没让脸上带出来,只把茶缸递到小邓跟前晃了晃:粥不错。往后你这挑子,多来我们这片摆。
小邓瞅着那缸子,又瞅瞅他这副没睡醒的怂样,实在没憋住,小声嘀咕了一句:传奇……原来长这样啊。
传奇都得先活着。陆行舟把最后半口凉茶灌下去,活着,就得会装孙子。你记着——越像个废物,越没人拿刀架你脖子。这道理,比闯龙潭金贵。
小邓似懂非懂,梗着脖子了一声,没敢再顶嘴。可看陆行舟的眼神,到底比方才多了那么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分手前,小邓忽然压低了嗓子,把最要紧的一样,留到了最后。
还有件事,周先生特意交代,火烧眉毛。他往弄堂口瞄了一眼,声音细得像蚊子,你们留守组,是不是新接了道命令?说是要清一份名单——跟日本人有过来往的商界的名单,查清了,往上头递。
陆行舟握着茶缸的手,停住了。
雷震虎昨天确实拿回来这么一道令。他当时打着瞌睡,没吭声,可那份名单上的名字,早一个不落进了他脑子。
周先生说,小邓一字一顿,那份名单要是真递上去了,得害一批好人——名单上头,有好几家,是暗地里给难民买米、给外头游击队送药送盐的。
弄堂尽头,桂花糖粥的甜味还没散。陆行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缸子,凉透了。
递上去,是一批爱国商人的死路。压下来,是他这个账房的死路。
而抄这份名单的笔,偏偏就攥在他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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