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舟追了一句,不也是为了救人。绕了一大圈,到头来图的还是救人。可眼前这三千个,活生生要被堵在滩上,我不救,守着那几十个看不见的,守到花白了头——周先生,您就不觉得,这中间隔着一层什么,过不去?
过不去。老周答得干脆,我到今天也没过去。你要是哪天真过去了,那你就不是人了,是块石头。石头守得住线,可石头守不出个新世道。
老周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我要的不是你心里不疼。心疼是对的。我要的是,你心里疼着,手还得背在身后。这一层最难。老大过不了这一层,他手一伸,救了人,断了线;老三过得了,他把令传下去,回阁楼抽了三包烟——烟是给自己抽的,令是照传的。你要学的,是老三。
陆行舟低下头。他想起川沙滩涂上那个量滩插竿的夜,想起那个绑着胳膊、喝着曼丽热茶、后怕地念叨祖坟冒青烟的伤兵。三千条命是真的。老周说的那几十个看不见的,也是真的。他这半年,一次一次告诉自己下不为例,原来每一次,都是在拿别人替他垫底。
这回,组织不重罚你。老周的口气松了一点,却更沉,不是你对。是这回的口子,让你堵得侥幸没漏。侥幸两个字,不能第二回。下回你再拿就这一次来骗自己,我不拦着组织依规处置——那时候,烧的是谁,你自己数着。
这一个,跟半年前那一个不一样了。半年前那个,是学生认罚;这一个,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带着血丝的味道。
老周看着他,眼里那点东西,又是那样——像欣慰,又像疼。他叹了口气,声音低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我何尝不是这么熬过来的。
陆行舟没接话。他忽然懂了,老周这半年一次次的,不是不近人情,是这个人把自己的良心,早年间就摁进了纪律底下,摁得死死的,用了十几年。今天他坐在这儿说这些话,不是在教一个学生忍,是在陪一个学生,走他自己走过的那段最难的路。
茶喝到了底。陆行舟起身,替老周把门闩拉开,像半年前那样,停住了。
周先生。
上回我问您,灯芯必须自己烧起来的时候,怎么办。您说,那就烧得值。陆行舟顿了顿,我今天才听懂——您说的,不是我算的那个值。
老周没有回头,拨着他的灯。
你听懂了,就好。
陆行舟推门出去。天阴着,苏州河的水是铁灰色的,河面上漂着烧过的纸灰和不知从哪儿冲来的木板。他把那包茶叶揣进怀里,贴着旧怀表,顺着河沿往回走。
走到闸北那一头,他停下了。
苏州河北岸,浓烟压着屋顶,一片焦黑的废墟里,孤零零立着一座灰扑扑的大楼。楼上有零星的枪口在闪,一下,一下,咬着黑地里涌上来的人影。整座上海都在往南退,往租界退,唯独那座楼里的人,顶着北岸的炮火,一步没退。
那是四行仓库。枪声彻夜不停——有一支孤军,正在死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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