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正在后堂拨算盘,见他进来,抬眼,把算盘一推。
陆行舟只说了八个字,声音压得极低:川沙、吴淞,援兵抢滩。又添了一句,侧后包抄,宜早不宜迟。
老周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,眼神沉下去。他没问怎么算出来的——问了也白问,这小子从不落纸,全在脑子里。他只问了一句:几成把握?
八成。陆行舟说,四路对上了。
老周没再说话。他起身,进了里屋。一炷香的工夫,一份薄薄的东西,走了看不见的路,出了门。
陆行舟回弄堂的路上,天刚蒙蒙亮。街面上一夜没停的炮声,这会儿还在东北方向闷闷地响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——川沙那片滩涂,此刻还静着,静得像什么都没有。
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。可这话,他连老周都只说了八个字,往后,天下再没第二个人知道,这八个字,是从一个废物书记的脑子里,一张一张叠出来的。
三天后,他才辗转听到一点风声。
前线一支番号,原本奉命死守川沙一线的滩头阵地。上头忽然接到一份来路不明的急报,说日军主攻正指此处,侧后有被合围聚歼之险,建议速调整防线。
那支部队的主官,将信将疑,可宁可信其有。他咬着牙,在预定的登陆时辰前两个钟头,把队伍从滩头阵地悄悄后撤了三里,避进了纵深。
两个钟头后,日军舰炮铺天盖地砸下来,砸在那片刚刚腾空的滩头阵地上,掀起的泥浪几丈高。紧接着,登陆的日军涌上滩,扑向那片阵地——扑了个空。
那本该是一场围歼。数千人,被堵在滩头,前有海、后有兵,插翅难逃。可他们提前两个钟头走了。连主官自己都说不清,那份救了全团的急报,究竟是从哪儿来的。
陆行舟是在裹伤点听人闲扯听来的这段。
一个刚从前线换下来的轻伤兵,绑着胳膊,端着曼丽递的热茶,跟旁人后怕地念叨:说他们团邪门,明明守着的阵地被炸成了筛子,可全团几乎没伤着人——早两个钟头,鬼使神差地撤了。
祖坟冒青烟。那伤兵灌了口茶,要不是那道莫名其妙的令,我这条命,早搁川沙滩上喂鱼了。
曼丽在旁边听着,直念阿弥陀佛,说这是老天爷开眼。
陆行舟蹲在墙根,正低头擦一只空茶缸。他没抬头,只擦缸子的手,慢了那么一下。
数千条命。祖坟青烟,老天开眼,鬼使神差。
没有人知道,那个莫名其妙的令,源头是一张八仙桌,四路碎料,一颗夜里叠图的脑子。没有人知道,那救命的两个钟头,是一个每天泡枸杞茶、被人当废物的书记,用别人眼里的一地废纸,抢出来的。
他把茶缸擦干净,放到一边,替那伤兵又续了半缸热茶。
伤兵道了声谢,也没多看他一眼。
那天夜里,他睡得比往常沉。
沉得像卸下了什么。他没告诉曼丽,没告诉任何人,往后也不打算告诉。这活儿本就是这样——干得越漂亮,越没人知道。功劳这东西,跟他这辈子的名字一样,是要烂在肚里的。
他只是在闭眼前,想了想川沙那片滩涂。潮水该退了,露出的滩上,或许还留着日军量过的竿印。
数千人从那儿活着走了出来。这就够了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军统上海站的那间屋子里,另一份研判,也早出来了。
专班里有个精细人,把那些零碎的舰船料一点点拼,拼出的方向,和他分毫不差——川沙、吴淞。
那份研判,本该早送到战区案头。
它没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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