嗯嗯应着,脚下没停。这句左翼空了,他记下了。
这乱世,把平日里锁得死死的东西全掀开了。防区随便进,兵话随便听,没人防一个送茶水的。他这台相机,从没这么好用过。
只是每存下一页,他心里那杆秤就沉一分——这些番号,这些名字,等他把研判送出去,是能救命的;可眼下他看着的,都是活人。有的下午还冲他笑,晚上就没了。
天擦黑,他扶着最后一趟担架回到弄堂口。
茶水站的炉子还没熄。曼丽坐在长凳上,累得直不起腰,手里还攥着蒲扇,人却打起了盹。案台上的茶壶空了大半,说明这一整天,喝水的人不少。
陆行舟走过去,把自己那件藏青棉袄脱下来,搭在她肩上。
那件棉袄,内袋里缝着他娘的怀表——如今那夹层里,装的东西她永远不会知道。
曼丽被这一搭惊醒,迷迷糊糊睁眼:回来了?她揉揉脸,看见自己剪掉的那件水红旗袍剩下的半截还堆在脚边,一拍大腿,哎哟我那件缎子的!我最贵的一件!剪了!
心疼归心疼,她也就嘟囔这一句,随即又想起什么,扭头问他:堆煤屋那个胳膊中枪的兵,你路过没?还活着不?
活着。陆行舟说,被你扎的那圈布,郎中说扎得地道。
那可不。曼丽来了精神,腰也不酸了,姑奶奶我当年在仙乐斯,摔破了头都是自己包的。她说着又蔫下去,望着弄堂口那条被血拖过的马路,半晌,闷闷地说了句,今天走过去五车。回来的……我数着,好像少了。
陆行舟没接话。
他知道少了几车。他今天一整天,都在数这个。
曼丽把棉袄往身上裹了裹,忽然低声道:陆行舟,仗要是打输了,可咋整。
这一句里没有一点她平日的泼辣,就是个女人在害怕。
打不输。陆行舟说。
他说得很平。他心里清楚这仗上海守不住,可这话不能对她说。他只是看着弄堂口那一溜太太团凑起来的茶壶、门板、盐水锅,看着案台边还没散的几个女人——搓纱布的、烧水的、把过年白糖倒进壶里的——心里冒出个念头,打不输这三个字,也不全是哄她。
这样的人,这么多,你打不服的。
夜里,弄堂口那盏路灯坏了,黑黢黢的。
陆行舟送完最后一批伤兵,正要回楼,一个卖夜宵的挑担从暗处过来,混沌担子上一盏小马灯,晃晃悠悠。那挑担的走到他跟前,压低嗓子,是老周茶馆里那个跑堂的口音。
陆先生,那人往他手里塞了个热腾腾的菜包,掌柜的说,铺子明早开张,头一笔生意,急。请您务必赏光。
菜包底下压着一张油纸。陆行舟捏在掌心,没看。
什么生意,这么急。
日本人的船,跑堂的挑起担子就走,声音飘在夜里,往哪儿靠岸——掌柜的要个准信。判准了,能让一支弟兄,绕开一口正张着的大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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