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来的伤兵;铺子支不起来,卡子后头的囚车会换成更狠的东西;这盏昏昏的灯,也未必还能这么安安稳稳地亮着。
他知道,她不知道。
这就是今夜最难受的地方。她把一辈子的太平,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给他看,兴高采烈,像摆一桌好菜。而他坐在对面,尝得出这桌菜的味道——是好,是暖,可他偏偏知道,这是散席前的最后一顿。
你怎么不说话。她推他,是不是嫌我想得太远了?
没有。陆行舟说,想得挺好。
那可不。她得意,又剥了颗瓜子递到他嘴边,我姚曼丽别的不行,会过日子。
他就着她的手,把那颗瓜子仁吃了。
夜深了。糖水见了底,瓜子壳堆了一小堆。
曼丽打了个哈欠,眼皮开始打架,可嘴里还哼着《四季歌》,哼一句,停一句,调子越来越慢,越来越糊。哼到秋风起呀秋叶落,声音低下去,人已经靠在桌上,半睡着了。
陆行舟起身,把灯捻小了些。他从里屋抱出条薄被,轻轻搭在她肩上。她动了动,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句什么,像是瓜子还没吃完,又睡沉了。
他没急着睡。
他重新在桌边坐下,就着那点昏光,看着她睡着的脸。白天泼辣得能当街骂人的一张脸,睡着了,安安静静的,眉眼舒展,嘴角还带着点没散尽的笑意——大约是梦见那个白胖娃娃了,或者梦见弄堂口那把还没影儿的藤椅。
他这一辈子,替太多人算过命。算得出雷震虎哪天会咬到线头,算得出站长哪句话背后藏着几分真,算得出一张兵要地图缺了角意味着什么。可他算不来,也不敢算——眼前这个人,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。
他伸手,极轻地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下来的那缕头发。
太平年月,攒钱,盘铺子,生个胖小子,老两口在弄堂口摇蒲扇。
这些他都想要。头一回,他这么实实在在地想要一样连他自己都护不住的东西。
窗外的上海睡着了,静得能听见远处黄浦江上一声闷闷的汽笛。这座城此刻还是好端端的,霓虹、舞厅、电影院、卖夜宵的担子——它自己也不知道,太平的日子,正一天一天数到头。
陆行舟坐在灯下,把这份静,一寸一寸地记进心里。
像替一个注定要碎的东西,先偷偷描下最后的样子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。
一阵电话铃,尖利地劈开了这满屋的静。
铃声在这半夜三更响得格外凶,一声接一声,砸得人心口发颤。曼丽被惊醒,一下子坐直,被子滑落,睡眼惺忪地了一声:哪个……大半夜的……
陆行舟已经起身。他抓起听筒,那头传来一个绷得死紧的声音,只有短短一句,说完就挂了。
他握着听筒,站在昏灯底下,半晌没动。
谁呀?曼丽揉着眼问,出什么事了?
站里。陆行舟放下听筒,转身去取那件棉袄,声音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,急召,全员到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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