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我男人是谁!曼丽一梗脖子,胳膊搂得更紧,往陆行舟身上一靠,结婚三年了,这死人,答应陪我看电影,自己想开溜,被我逮回来的。长官你评评理,天底下有这样当家的伐?
她越说越委屈,眼圈都要红了,一手还掐了陆行舟胳膊一把,掐得他了一声。
你还嘶!她瞪他,要不是我今晚拦着,你早不知野哪去了!
华捕被她这一通吵嚷弄得没了脾气。他见惯了过卡子的人,鬼鬼祟祟的、脸色发白的、说话打结的,那才要细搜。眼前这一对,男的耷拉着脑袋挨骂,女的当街数落丈夫,活脱脱一对拌嘴的小夫妻,哪像干勾当的。他身后还排着一长串人等着过,懒得跟这泼辣娘们儿多缠。
他往栅栏外一挥手:过去过去,看你们的电影。
栅栏抬起一角。
曼丽了一声,挽着陆行舟就往里钻,嘴里还没饶:看什么看,还不快走——迟到了算你的!
那点硬邦邦的凸起,贴着他的胸口,从两盏气死风灯底下,大摇大摆地过了卡子。
进了栅栏,走出去二三十步,陆行舟后背那层冷汗才透出来,凉飕飕地贴着衬衫。
他侧头看曼丽。她还在絮絮叨叨骂他不守信用,鬓边的碎发翘着,脸上是纯然的、货真价实的委屈——她压根不知道方才那道卡子后头架着囚车,不知道自己男人怀里揣着什么,不知道她一场撒泼把什么东西从鬼门关拽了回来。
她就是想看《马路天使》。攒了三天的钱,憋了好几天的念想,仙乐斯的姐妹都看过就她没看,今晚说什么也要拉他去。
这么大的天,就这么点大的心思。
陆行舟没作声。走到影戏院门口,卖瓜子的果然在。他掏钱买了两包五香瓜子,一包塞进她怀里。
曼丽一愣,接过瓜子,骂声顿住了。你不是溜出来买瓜子……哦,你还真去买瓜子了?她自己把自己绕糊涂了,瞪着那包瓜子,又瞪他,那你倒是早说啊!害我追出来喊得嗓子都哑了!
你追得急。陆行舟把票根递给检票的,拉着她往里走,没插上嘴。
你个死人!她嘴上骂,脚下却乖乖跟着,一颗瓜子已经嗑上了。
进了场,灯光暗下去。幕布亮起来,周璇的脸浮出来,唱起《四季歌》的调子。曼丽立刻就看住了,身子往前倾,瓜子壳嗑了一地,眼睛一眨不眨。
陆行舟靠在椅背里,帽子搭在膝盖上。他的手,不动声色地探进棉袄,隔着一层布,按了按那点凸起。
还在。稳稳的。
散场后从后巷绕出去,票根对折,塞进第三根柱子的裂缝。取表,落表,一进一出,三分钟。灯芯就过河了。
他偏头看了眼身边的人。曼丽正看得入神,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。她全然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,也永远不会知道。
老周那句话又在他心里冒出来:护着这盏灯的人,最好压根不知道自己在护什么。
散场是九点半。人潮从影戏院里涌出来,堵在门口,各色人等挤成一团,卖夜宵的、拉客的、找车的,吵吵嚷嚷。
曼丽还沉在戏里,挽着他胳膊,哼着刚学来的《四季歌》调子,跑了半个音。陆行舟顺着人流往前挪,眼角余光已经扫过那第三根柱子——票根还在,说明对方来过,取走了。
一个卖花的老头逆着人流挤过来,竹篮里几支蔫头耷脑的花,嘴里含糊地吆喝。擦着陆行舟肩膀的时候,那老头的手往他袖口里一塞,塞进来半支东西,人就顺着人潮飘走了。
陆行舟低头,袖口里露出小半截——半支残梅,花瓣落了大半,只剩秃秃两点。
图,过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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