绷了一下。
郑百川结的案。那老狐狸最护自己人,尤其护这个的咸鱼。翻这案,等于当面驳站长半年前的判词。
他把那封电的存档举到眼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。誊的、校的、退的、结的,每一步都合规程,每一步都有据可查。他甚至去比对了当年南京台的复电底本——来电格式不符,检字不合,拒译,是南京台按规程退的,退得堂堂正正。这封电从头到尾,坏在一刀受潮的纸上,而那刀纸,三天前就登记在案了。
一个书生若真要害人,得在这案子里安下多少手脚。可他翻遍了,一处都找不着。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多余的人,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张纸。干净得反常。
他把存档合上,慢慢的,合出一声闷响。
——
一整天。
库房、门后、卷宗柜、规程房,来回走了三趟。中午陆行舟还主动跑腿,从收发室把半年前的挂号底簿抱来给他核对,抱得满头汗,一边核一边给他斟茶:雷队长喝口水,歇歇眼睛。这簿子字小,费神。
雷震虎喝了那口茶。枸杞的,回甘。
他查过的人,没有一个是这样的。有人一见他进门就腿肚子转筋,有人嘴硬眼神飘,有人当场就急着攀咬别人。唯独这一个,热心、周到、有问必答,你要哪本簿子他先替你抱来,你要对哪个日子他先替你翻到那一页——配合得他心里直发毛。
发毛,是因为查来查去,这人真就是干净的。
纸是真潮的,墨是真旧的,锈是真锈的,班是真排的,规程是真那么定的。每一环都对得上,每一环都经得起看,环环相扣,扣成一个圆。圆里头找不出一个豁口,连一根头发丝的缝都没有。
雷震虎干了半辈子行动队,凭的就是一股子疑心。可疑心是刀,得有肉才砍得下去。眼前这案,从头到尾没有一块肉,全是石头——半年前砌好的石头,一块压一块,砌得严丝合缝。
他站在译电科当中,看着满屋子低头装忙的书记员,看着墙上那张钉了大半年的排班表,看着那个正弯腰替他把底簿归位的咸鱼背影。
憋屈。这两个字压在他嗓子眼,吞不下,吐不出。他分明闻见了味道,像半年前站在齐教授那间空书房里,鼻子抽了抽,什么都没闻见——可他就是知道,有个东西在这屋里,藏得死死的,让他伸手就是抓一把空气。
收队。他终于开口,声气哑得像被什么堵着。
督察室的人如蒙大赦,收本子的收本子。方鉴清长出一口气,腿都软了半截。
陆行舟直起腰,笑呵呵送客:雷队长慢走,改日得空,我请您吃顿夜茶——真查清白了,我这心里的疙瘩也算落了地。
——
雷震虎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他没看陆行舟,也没看排班表。他的眼睛,落在陆行舟办公桌角那个枸杞茶缸上。缸子旧了,釉上一道细纹,缸口崩了个小缺角,缸底沉着一层茶垢,厚得发黑。
他盯着那缸子,盯了足足三秒。
老陆,雷震虎慢慢转过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随口一问,你这缸子,泡了大半年,茶叶——从来没换过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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