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烧水扫地、缩在墙角的,谁会防他?他从这个人肩后过,往那个人碗里添,一圈茶续下来,三处攥着的东西,全从耳边过了一遍。
吵架更是好东西。行动队那个咬死日本人虚张声势,南京分析员为了砸他,把演习次数、驻兵方位、军械调运一样一样摔在桌上——砸得越狠,露得越全。
陆行舟添着茶,听得津津有味。
有一回争到僵处,督察室那位拍了桌子,把压箱底的一份线报原件甩出来压场——那原件的来路,本不该在会上露的。他甩得急,甩完才觉出失口,可话已出口,收不回了。陆行舟那会儿正弯腰给他捡掉在地上的茶盖,一低头,原件抬头那行来源标注,看了个清楚。
旁人吵架,他存档。这一屋子人吵得越凶,露得越多,他脑子里那本华北的账,就记得越厚。
第三天,账已经记得满满当当。
日军华北驻屯军的番号、兵力、驻地,各处的调动时序,站里几条线报回来的原件出处,南京研判的两派意见——打得起来打不起来,何时打,从哪打——都在他脑子里码得整整齐齐。
这屋里官阶最高的那位督察,只知自己那一摊。而这个官阶最低、专管烧水的续茶人,把六个人手里的六角,拼成了整张。
他续着茶,慢吞吞,憨憨的,谁都没往他脸上多看一眼。
站得最低的位置,看得最全的视野。
傍晚,会散了。
散会有散会的规矩,他看在眼里:南京两位把底稿一页页对着数,数完锁进各自的皮包;督察室那位的线报原件从不落桌,起身就贴身揣走;行动队俩人临出门还回头扫一眼,生怕自己的家底叫谁多看半眼。六个人,六把锁,锁得严丝合缝——独独没人想起来,这屋里还有第七双耳朵,整整听了三天。
人陆续走空,屋里只剩他一个,收拾残局。倒茶根,涮盖碗,抹长桌,扫地。地上一片纸屑,桌上几只空碗,他一样一样归置,手脚利落。
抹到长桌那头,他直起腰,捶了捶背。
墙上那幅兵要地图,正对着他。
这是专班挂牌头一天就钉上去的,华北全境,比例精细,山川、道路、城镇、驻军番号,密密麻麻。开了三天会,这幅图是屋里最要紧的物件,六个人的争论,桩桩件件都往图上落。
他提着铜壶,最后一趟给图前那盏台灯续水——灯座下那只小水盂空了,添茶的人连它也不落下。
添水的工夫,他抬眼,顺着地图扫过去。
也就是这么随手一扫。
北平城,宛平县,卢沟桥。那片他这三天在脑子里翻烂了的地方,图上原该有的东西——
少了一角。
宛平城周边,巴掌大的一块,被人齐齐整整裁了去,只剩一道新茬的裁边,白生生的,还没来得及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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