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随口就编了个亲戚出来。
陆行舟看着她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他算了这么多天,把利害掰成八瓣,愣是不敢走这一步;她拎着两条烟,理由都替他想周全了,眼里半点犹豫也没有。
我陪你去。他说。
你陪我去做啥?曼丽把他往回一推,你一个大男人跟我去巡捕房要账,人家当你撑腰的,脸上挂不住,钱更讨不回。你在家给我看着带鱼,别叫野猫叼了。
她拎着两条烟,扭着腰,大摇大摆出了弄堂。红壳子香烟在网兜里晃啊晃,像挑着两盏灯。
陆行舟站在门口,看那两盏晃出巷口,拐上大马路,没了。
他回屋,把带鱼收进碗橱,坐下,又站起来,坐立不安。这回不是煎熬——是那种明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、只能把最要紧的事交出去、交给一个蒙在鼓里的人的干着急。他连她进了巡捕房会遇上谁、说错哪句话都无从知晓。
灶上的水开了又凉,凉了他又续上火。
他数着屋角那台旧座钟的滴答。钟不准,快三分钟,他一直没舍得修——快三分,是他跟老周对时用的,两块表差三分,接头时错不了。此刻这三分钟的快,倒像在催命。
一个钟头。他走到门口看一眼,巷子空的。两个钟头。他又走到门口,卖檀香扇的老头收摊了,巷子更空。他想,若是她也叫巡捕房扣下呢?一个歌女出身的太太,拎着两条烟去要一个没这个人的账,华探要是心细,随手一诈……他不敢往下想,越想手越凉。
天擦黑的时候,弄堂口传来一阵响动,是曼丽的声气,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——
……我就说嘛!康探长这样的人物,还记得小金鱼!仙乐斯那阵子,您可是坐头一排的!
陆行舟冲到门口。
曼丽走在前头,网兜空了,脸上笑开了花。她身后跟着个人——不是老周,是个穿华探制服的胖子,四十来岁,正点头哈腰地送她。再后头,才是老周,一件长衫皱得像咸菜,脸色灰败,脚步虚浮,可人,是活着出来的。
那胖探长送到巷口就打住了,冲曼丽拱手:姚小姐,今朝真是巧了。您那位表叔的事,一场误会,例行公事,例行公事。改日得空,还请赏个脸,让弟兄们再听您一段《四郎探母》。
包在我身上!曼丽笑得花枝乱颤,康探长慢走!
胖子走了。曼丽转过身,得意得下巴都翘起来了:看见伐?我就说巡捕房难不倒我。那个康百顺,仙乐斯的老戏迷,当年天天来捧场,我一进门他就认出我了。两条烟一递,几句戏一唠,人不就出来了?还欠我的枸杞——回头再算!
老周扶着墙,慢慢直起腰。他看了曼丽一眼,又看向陆行舟,喉咙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
曼丽却没看出那点异样,风风火火进屋去了,嘴里还嘟囔着带鱼有没有被野猫叼走。
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老周凑近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气也不匀,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——
茶馆暴露了。所有线,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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