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帽,欠身,落座,递封套。一帧一帧,他挨着回。回到哪一帧卡住了,就停在那儿,把那一帧里的死物拿写字台的尺量一量,量准了,再往下放。回了两遍,画面稳了,才睁眼。
铺纸,削铅笔。他先画屋子的格局——门在哪,窗在哪,写字台朝哪,穿衣镜挂在哪,那架挂钟在哪面墙。方位一落定,人就有了站的地方,东西就有了搁的地方。他把那位大员画在沙发这头,把陌生人画在对面。人不必画得像,画得像反而是祸;他只在两个人旁边写小字:金丝镜、官声响,此其一;左颧痣、右眉疤、镶金牙、递封套者,此其二。
再画那枚菱形徽记,一笔一笔比着心里的尺寸描。描完,又在旁边描那枚火漆的圆印——外圈花体,内圈两字,他把那两个字端端正正誊上去。
最要紧的是那句话:此二人非公非商,单线密会,封套火漆递交,大员受而不拆,贴身携出。时、地、随行人数,一样一样列在下头,像译一封绝密电文,不多一字,不少一字。
窗外传来曼丽的骂声:陆行舟你个死鬼,肉又糊了,还不来搭把手!
来了来了。他应着,手上最后一笔收锋。
他把这张图看了一遍,记牢,然后就着灯,连纸带草稿,一并塞进灶膛底下那撮引火柴里——留在纸上的,只是誊清的那一份,叠成指甲盖大小,塞进枸杞茶缸的双层缸底。
那句话在他自己脑子里,才是原件。纸,不过是给老周看的抄件。抄件可以烧,原件烧不掉。
夜里,他借着去周记茶馆讨一包宁夏枸杞的由头,出了弄堂。
茶缸里那撮东西,他要亲手交到接头人手里。交出去之后,这件事就不归他了——它会经老周的手,往上走,走到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。将来某一天,这几行小字会变成别的东西,变成一封辗转发酵的密件,变成压垮那位大员的最后一块砖。那是三个月以后的事,是别人的手笔。他只管把这一夜的,完完整整,送出去。
城隍庙的夜市正闹。卖梨膏糖的敲着小锣,说书场里正说到长坂坡。他揣着茶缸混在人堆里,脚步是怕事人的脚步,东张西望,像个真怕黑的人。眼睛却在张西望的工夫里,把身后那条街扫了三个来回——一个卖香烟的小贩守了太久,一个穿长衫的在灯下看了两回表。他绕进一家南货店,买了半斤桂圆,从后门出去,再兜回来。那两个人不见了。没有尾巴。
周记茶馆在弄堂尽头。二楼掌柜卧房那扇窗,平日这个钟点,总亮着一盏灯。灯亮,是平安,可进。
他抬起头。
那扇窗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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