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半是废话——誊抄错的官样文章,勾划乱了的名单草底。他一眼扫过,不留。
直到一团纸,让他的手指停了半息。
那是半张被撕过、又团起来的日程草稿。上头是随员用铅笔打的底,一条一条,记着大员今天每一钟点的去处。公开的日程他早烂熟于心,可这张草稿上,有一行是他没见过的。
那一行,写在正式日程的末尾之外,被人用笔重重划掉,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小字。
划掉的是墨,补的是铅。铅笔那两个字,他认得——加钟。
——
加钟。
这两个字,从简守义那本电车调度流水里,他见过一模一样的写法:临时加一班,不入正表,只在暗处补一笔。
草稿上这一笔,记在大员的公开日程走完之后。视察结束,大员该启程回南京了——公开的日程,到此为止。
可这张被撕碎丢掉的草稿告诉他:视察结束之后,还有一段。
他把那半张纸凑近了些。铅笔的字迹淡,被撕过的褶皱压着,断断续续。他一个字一个字辨:结束……后……单独……会……客。
单独会客。
不在公开日程上,不进正式记录里,视察一散,大员要单独会一个人。会谁,草稿上没写——那个名字,或是记在另半张纸上,或是压根没落笔,只在几个人脑子里。
一场没写进任何日程的密会。安排得这样干净:公开的排场热热闹闹,散场之后,灯一暗,才见真章。
陆行舟蹲在后院墙根,手里捏着那半张废纸,脸上是一片扫地人特有的、什么都不懂的木然。
他把那团纸,连同其余的废纸,一并塞回了篓底,压实。倒进后院的垃圾桶,又抓了两把炉灰盖上去。纸篓空了,干干净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拎着空篓子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慢吞吞往回走。
路过楼梯口,雷震虎正黑着脸盯换岗。那双猎狗似的眼睛,从他身上扫过,又移开了——一个倒纸篓的,不值一眼。
陆行舟缩着肩,贴着墙根过去了。
站里最锐的那双眼睛,今天防着每一个可能靠近大员的人。方科长挺直了腰想让大员看见,老蔡站在门口想让大员看见,全站的人都在往大员跟前挤。
只有他,一整天都在往人看不见的角落里钻。往纸篓里,往后院里,往灯照不到的地方钻。
站得最低的人,把这场戏,从台前看到了幕后。
——
傍晚,视察的车队走了。
前院还留着散场后的热闹余温,几个抢到脸的人凑在一处,眉飞色舞地说大员今天多看了自己一眼。
陆行舟拎着笤帚,一个人扫院子。红地毯要撤了,他慢慢地卷。
卷到会客厅拐向档案楼那一段,他手上顿了顿。
那一段没写进公开日程的,此刻正藏在这座城的某一处灯影里,悄没声地开着场。大员单独要会的那位客人,不具名,不留痕,却值得一位南京大员在视察散场之后,专程留下来见一面。
值得这样避人耳目的客人,只有一种。
他把卷好的地毯往肩上一扛,压得低低的,朝库房走去。
那两个字的分量,得连夜递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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