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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行舟站在书堆里,一边缩着脖子挨骂,一边把这一切收在眼底,心里那杆秤开始悄悄地拨算盘珠子。
这女人。
他从前只当曼丽是个搅屎棍,闯祸的祖宗。今日算是开了眼——她这一通天雷勾地火,把督察的眼珠子牢牢拴在了自己身上,比他费三天劲布的假线还严丝合缝。真要论掩护,她这一嗓子,顶得上老周半月的功夫。
护卫这活儿,她比一把枪还好使。枪会响,会留壳,用完还得想法子藏;她不会——她只会砸茶壶,砸完了茶壶还占理,占了理还能拖着他游街,游完街谁都记不住旁边走了个拎布包的学徒。
更妙的是,这份掩护是真的。她不是演的,她是真吃醋,真信了那套狐狸精的鬼话——正因为真,才没一丝破绽。天底下最好的伪装,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伪装的人。
愣着做啥!曼丽一伞戳在他背上,给人家赔钱!磕头也行!
赔、赔。陆行舟慌忙从怀里摸铜板,抖抖索索数了一把,双手捧给疏影,林、林小姐,对不住,这是……这是先垫的。
疏影接过,眼皮不抬,指尖在他掌心极轻地一叩——三下。收妥了,人平安,散场。
暗号只有他懂。
够了没有!曼丽一把揪住陆行舟的耳朵,往门外拖,回家!红烧肉都焦了,你还有心思在外头风流!
耳朵被拧得生疼,陆行舟龇牙咧嘴,脚下却配合得极好,一步三晃,活脱脱一个被拿住把柄的窝囊丈夫。经过濮天禄那条凳时,他余光扫见对方还在乐,嘴角挂着看白戏的笑,连他这张脸都没往心里去。
好得很。一个怕老婆的书记员,谁会疑他递情报。
围观的哄笑着让开一条道。曼丽拧着他的耳朵,昂首挺胸,像押解一名要犯,油纸伞夹在腋下,得胜还朝。
出了弄堂口,风一吹,她才松了手。
陆行舟揉着通红的耳朵,斜她一眼:想说句谢,话到嘴边,又咽了——这谢没法出口,一出口就露了。
于是两人谁也不理谁,前后脚往家走。青石板路上,只有她的鞋跟磕得笃笃响,一路响进了石库门。
红烧肉果然焦了。糊味从厨房一直飘到堂屋,黑乎乎一锅,锅底结了壳。
饭桌上,两副碗筷,四目相对,谁也不夹菜。
曼丽越想越气,地把筷子一搁:陪着他演了半天戏,累出一身汗,回来还要吃他一顿冷脸,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。她起身,一把抄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旧棉袄——他今天穿去书店那件——两只手往里翻,翻得又急又狠。
你不是风流么?我倒要看看,狐狸精给你塞了什么定情物!信呢?手帕呢?还是脂粉钱?——今天翻不出来我跟你姓!
陆行舟放下碗,声音一紧:哎,你翻什么——
晚了。她的手已经探进了内袋。
指尖先碰到烟盒,再往下,摸着一个硬邦邦、凉冰冰的东西。圆的,扁的,带链子。
她怔了一下,把那东西掏了出来,摊在灯下——
一块旧怀表。表壳磨得发乌,链子断过一节,用铜丝接的。
这是什么?曼丽抬起眼,脸上的怒气忽然变了味,你藏这么严实……哪个女人给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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