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药早停了,拍拍土,爬起来。
车夫也没伤着,抱着车辕直哆嗦。半边辐条断了七八根,挡泥板瘪进去一块。他瞄一眼那别克的牌照,脸都白了,连连摆手:“算了算了,先生,小的认栽……”
别克的车门开了。先下来一只白皮鞋,再下来一位小姐:二十岁上下,烫着短发,白呢外套,眉眼生得张扬,下巴微微翘着,一看就是从小没跟人低过头的。
司机想下车,她一摆手:“我踩的油门,我自己来。”
她走过来,不看翻掉的车,也不问一句疼不疼,先从手包里摸出一支笔,笔帽在日头底下晃眼。
“赔你的。派克,金的。够你买十辆黄包车。”
陆行舟没接。
“小姐,车不是我的。”他指指车夫,“是这位师傅吃饭的家伙。”
他蹲下去,扒着车轮一根根数:“辐条断了九根,挡泥板一块,得进厂。车行的车,租金一天两角,修四天,八角;料工三块;师傅四天拉不成活,误工一块八——”他直起身,“一共五块八。您给他六块,多的两角,给师傅压压惊。”
那位小姐眨了眨眼。
“你呢?”她上下打量他,“你的长衫破了。”
“旧衫,值三角,不要了。”陆行舟把手拢进袖口,“您这车一看就是公馆里的。我一个小职员,多讹您一个铜板,明天传出去,饭碗就砸了。我胆子小。”
他说“胆子小”的时候腰板笔直,账算得一分不差,连压惊钱都替旁人讨到了角上。
“噗。”
唐蜜笑出了声,眼睛弯起来:“我见过躺在地上不起来、张嘴讹一百的,还没见过把赔款往少里算的。你这人,有点意思。”
司机点了六块钱给车夫。她把金笔往前一递:“钱归他,笔归你。”
“这笔太贵,我不敢——”
“本小姐赔东西,”她把笔直接塞进他长衫口袋,拍了一下,“没有往回收的道理。”
一张纸片打着旋儿贴上她的皮鞋面——出院证,翻车时从他怀里飞出来的。她拾起来扫了一眼。
“陆行舟,书记员。”她念了一遍,把纸拍回他胸口,“吓得住院,账倒算得比我家账房还清楚。”
她转身回去,踩着踏板跳上车,又探出半个身子,冲他扬了扬下巴:
“喂,书记员,我记住你了。”
别克一踩油门蹿了出去,车尾的烟尘扑了他一头一脸。
陆行舟站在翻掉的黄包车旁边,捏着口袋里那支金笔,叹了口气——他把“别叫人记住”练了十年的功夫,今天,叫一个一看就是全上海顶麻烦的人,记住了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