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一节,静了片刻,又起了满堂彩。
小陆。老周开口,你这回的手法,比老大干净一百倍。可你和老大犯的,是同一个错——你以为你押上去的是你自己:搭两条性命,赔一个我,划得来。不对。你押上去的,是这条线,是线上每一个人的性命,是往后十年,这条线还能救下来的成百上千的人。纪律这个东西,平日里是绳子,捆得你难受;到了要命的时候,它是路——是死掉的人拿命替活着的人踩出来的路。
他把铜签子放平在灯座上。
灯芯不亮,是为了整盏灯不灭。你心疼一根灯芯的黑,就要想想满屋子的亮。
陆行舟垂着眼。这句话说得不重,落下来,却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了一寸。
处分,我已经报上去了。老周说,从今天起,三个月,停止一切主动行动。接头照旧,东西照送,站里给你什么你收什么——除此之外,天塌下来,你也给我趴着,老老实实当你的陆咸鱼。
一个字,没有第二个。
他有三层手法可以摆,有船票、水路、时间差,样样立得住;真要辩,他能把这桩事辩成教科书。可是辩赢了手法,输的是规矩——规矩一松,下一个揣着二十块大洋出门的,就是他自己。姐妹俩上船那晚,码头风大,姐姐冲着黑地里作了个揖。那个揖他收下了,这个罚,他也收下。
老周看了他半晌,眼里那点东西,像是欣慰,又像是疼。
茶喝到了底。他起身,替老周把门闩拉开,又停住。
周先生。
要是有一天,灯芯必须自己烧起来呢?
老周没有答。前堂的书说完了,堂倌吆喝着添水收碗,铜壶嘴上的白汽一线一线往上走。这一问悬在屋里,久到陆行舟以为等不到回答了。
那就烧得值。
老周说完,低下头去拨他的灯,再没看他。
陆行舟推门出去。雨停了,九曲桥的石栏湿漉漉的。他把那包枸杞揣进怀里,贴着旧怀表,一路走,一路听自己的脚步声。
回到家,曼丽已经睡了,桌上扣着一碗面,碗底压着字条:锅里有汤,自己热。他把面吃得干干净净,汤喝到一滴不剩。姐妹俩的事她不知道底细,只当是当家的托了站里的关系,高兴了三天,顿顿加菜。这份高兴,他打算让她一直蒙在鼓里。
第二天一早,他到得比谁都准时,泡上枸杞,趴下补觉,打定主意把这三个月睡成全站最咸的一条鱼。
觉没睡到一炷香,楼下先炸了。皮靴声成群上楼,方鉴清小跑着进来,脸上又慌又亮——慌的是要出差事,亮的是差事大,办好了是功。走廊里,雷震虎的大嗓门撞来撞去:人都给老子提起来!开张了!
情报处截下一条线:一笔共党经费在法租界过了手,顺着钱往下摸,指向沪西一处地下印刷所。黑板上四个粉笔字,力透板背——限期侦破。
陆行舟捧着茶缸吹浮沫,枸杞在水里打了个转。
停手,第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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