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底下。
十二月二十五,西安放人,委员长回了南京。消息到站,鞭炮从后院一路炸到街口。
年根底下,郑百川去南京述职,回来那天满面红光,把全站骨干召进大办公室。
格趟,阿拉上海站露脸了!站长把一份抄件拍在桌上,宁波官话又快又响,各站的效忠电,上头都过了目。念到阿拉这一封,戴老板点了头,批下九个字——识大体,明缓急,忠悃可嘉
他手指头点着抄件:惟以领袖安危为第一义——格一句,跟戴老板在西安押的是同一副牌!戴老板是亲身陪着委员长回的南京!满上海滩,就阿拉一家押对了!
底下一片凑趣的笑。郑百川环视一圈:格两句,啥人的手笔?
方鉴清站起来,喉结动了动,还没出声,末排的陆行舟先蹦了起来。
报告站长!通篇都是方科长的心血!他脸憋得通红,科长三天没合眼,底稿改了五遍,学生誊清的时候手都是抖的,一个字不敢动!学生还要多谢科长——学生病得人事不知,是科长把学生的名字缀在诸位长官骥尾,这是提携,是再造!学生给科长研一辈子墨,都是情愿的!
满屋哄堂大笑。谁都知道陆咸鱼没出息,可马屁拍得这么响亮又这么熨帖的,全站独一份。前排有人回头看他,眼神里一半是笑话,一半是羡慕——这份乖觉,想学都学不来。
只有雷震虎没笑。他抱着膀子靠在门边,从陆行舟脸上看到方鉴清脸上,又看回来。一个憨得冒傻气,一个红得冒热气,哪儿都对,就是太对了。可线头已经让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缝死了,他连下针的地方都找不着。
郑百川笑得眼睛眯成缝:行舟啊,侬跟牢方科长,勿会错的。又转向方鉴清,鉴清,记功一次,报南京。
方鉴清躬身谢了,耳根一直红到领口。
散了会,方鉴清把陆行舟叫进屋,反手带上门。
屋里静了半晌。
十四号夜里,方鉴清声音压得很低,我底稿上,武力讨逆那四个字……
科长,陆行舟一脸茫然,您那晚改到四更天,第四稿第五稿的,学生哪敢记?反正墨是您研的,印是站长用的,功是南京批的。学生只记得一条——名字是您替学生签的,这份情,记一辈子。
方鉴清盯着他看了很久,看不出一丝破绽。
他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递过去,又亲自划了火柴。
陆行舟在译电科当差一年,天天散烟孝敬,这是头一回,科长给他点火。
往后年终考功,方鉴清吐出一口烟,你的评语,我替你斟酌。誊抄室那摊机要文书,也交给你——你手稳,嘴也稳。
谢科长栽培!
正月里,誊抄室的活儿排到了他头上。
这天下晌,督察室转来一摞待抄的文书,压底一份,封皮上印着——《本埠附逆及可疑人员清册》。四十多个名字,一个一个从他眼前过,一个一个存进脑子里。
目光走到第七行,停了半拍。
水杏珍,仙乐斯歌女——姚曼丽当年同台梳头、换过金兰帖的老姐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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