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曼丽坐在碗后头,脸绷着,眼圈是红的。他刚坐下,纸条拍在了他面前。
自己看。
他看了。铅笔,七个字。
六块八!她一样一样数,桂花头油!六支烟!陆行舟,我把话搁这儿,你今天说不清楚——
六块八,上月给门房习季常家孩子办满月,我随了份子,没敢跟你报账,怕你说我充胖子。他把烟盒推过去,烟,每天点卯散一圈,方科长两支,传达室一支,这是规矩,我这号人,不散烟连口热水都讨不着。头油——
他起身,从衣钩上摘下自己那件棉袍,又摘下旁边她的夹袄,并排搁在一起。
一个钩子挂了三个月,你闻闻,你那件上头还有我的烟味呢。
姚曼丽张着嘴,愣是没接上话。半晌,她一巴掌拍在桌上:那这纸条呢?!无缘无故,谁写这个?!
不知道。陆行舟坐回去,夹了一筷子糊肉,嚼了,咽了,左不过是看咱们日子过得顺,眼气。曼丽,我这人没出息,胆小,命也是混出来的,见谁都得赔笑。他抬起眼,可这辈子对不起谁,也不敢对不起你。
这话一半是台词。哪一半,他没细分。
死没良心的……姚曼丽的眼泪吧嗒掉下来,砸在桌面上,我跟了你们家人一天,腿都站细了,风灌了一脖子……你倒好,泡澡,听戏,睡觉!
跟我的是你啊?陆行舟一脸惊骇,我说戏园子里怎么有股茉莉味。
头绳最后还是拆开了。桃红的,她嘴上骂土气,睡觉前到底缠在了辫梢上。
后半夜,陆行舟没睡。他就着十五支光的灯泡,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。铅笔字,起笔重,字右边少了一点——裁缝铺的账单他见过三回,衬衣浆洗洗字,也少这一点。
门广发。学徒折了,东家想再咬一口。
他扭头看白天那支跟踪队伍的总指挥。她睡熟了,眼角还挂着没干的印子,辫梢的桃红头绳搭在枕头上,呼吸匀匀的,一点亏心事没有。
一个字没算,一步没谋,一天闹下来,把写纸条的人堵在了绝路上。
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。枕头底下,怀表一格一格地走。这出戏演到今天,他头一回觉得手里发烫。
灯拉灭了。
过了三日,周记茶馆。
老周擦着桌子,声音跟抹布一样低:裁缝铺那位,当夜从后窗跑的。跑之前摸黑去了趟虹口一家旧货行,敲了半天门,讨盘缠。
旧货行。陆行舟端着茶。
督察室搁在外头的一颗钉子,盯这片盯了半年,一直没坐实。老周把抹布搭上肩,他这一敲门,替我们敲实了。线上的同志,往后绕着走。你家太太一嗓子,顶我们仨月的活。
她要是知道,能上房。
所以永远别让她知道。
柜台上那台旧收音机沙沙响了一下午,这会儿蹦出半句官话,又淹进杂音里。老周过去拧旋钮,拧到一半,手停住了。
他回过头,脸上没了笑:西安,出大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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