鉴清看他的眼神,像落了水的人看见一块船板。
郑百川上上下下打量他,半晌,转头对督察室:都听见了?错在纸,过在校对。当值书记员陆行舟,校对疏失,罚俸一月,记过一次;库房登记在案,免议;各科整饬纸务,三日内报我。结案。
散会时,郑百川背着手走过他身边,拿乡音咕了一句,声音不大,满屋都听得清:
格小子,实诚。
在军统,锅飞到头顶还敢伸手接住的,十年碰不上一个。
当天下午,方鉴清把他调出了夜班名册,事由栏写的是。第二天,督察室来补口供,方鉴清张开胳膊挡在科门口:我科里的人,我担保。要问,先问我。第三天,科里分烟票,他桌上那份比别人厚一倍。
老陆、行舟、贤弟——三天里,称呼升了三级。
倒是那顿狗拿耗子的骂,方鉴清绝口不提。陆行舟也不提。这笔账搁在那儿,不用讨,利息自己会长。
月底发饷,他的薪水袋是瘪的。罚俸一月,四十块,一个子儿不剩。同屋的科员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三分怜悯:替上头背锅,背成了个白干一月,傻人。
当晚站长公馆的牌局,点名要凑腿。三圈麻将,他稳稳输掉一块七毛,输得眉开眼笑,还替赢家算账。郑百川摸着牌直乐:侬看看,罚了一个月薪水,牌品还格能好——现在的年轻人,十个有九个学滑头,就他学不会。
散场时郑百川留他吃夜茶,支开了听差,一只红纸包顺着桌沿推过来。
阿叔晓得你屋里刚成家,开销大。郑百川呷着茶,眼皮都不抬,罚俸是做给上头看的,规矩不好废。格个是阿叔私人给的,拿去过日脚,勿要声张。
红包捏在手里,厚度不对。回去的电车上拆开数了数:一百二十块。
罚掉的,三倍。
陆行舟靠着车窗打盹,心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:亏四十,进一百二,净赚八十;搭出去一个,收回来一个拿他当亲儿子护的科长,一句站长嘴里的。至于法租界那位教授,还活着,好好地活着,连自己死过一回都不晓得。
这锅背的,比立功还稳。
到家推开门,饭桌上没有饭。
灶是冷的,锅是空的。往常这个点,弄堂里都听得见她隔着老远喊当家的回来啦,今天整条弄堂都替他安静。
姚曼丽坐在桌边,背挺得笔直,脸绷得像上了浆,手边搁着一把剪刀——剪刀底下压着他前天换洗的那件长衫。看见他进门,她不说话,从旗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,啪,拍在桌上。
纸条展开,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你男人不对劲。——一个好心人
陆行舟。她眼圈是红的,声音是冷的,你老实讲,外头那个女人,姓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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