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身续水去了,有个跑小报的,酆金奎,耳朵灵,笔头臭,每月从中统领一份茶钱。今夜的事你别管——回去,当你的咸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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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四马路一家小酒馆,墙上贴着莫谈国事。
酆金奎本是来蹭一碗黄酒的。邻桌两条汉子喝高了,行伍坐相,压着嗓门抬杠,他竖起耳朵,拢共捞着三句:核准电一到就办谢仲文跑不了这回功劳簿上,没姓陈的份。
姓陈的,中统。酆金奎的酒一下醒了大半——谢仲文这个名字,他上个月刚从中统那位买主嘴里听过,那位养这条线养了半年,逢人便说要办件惊动中央的大案。军统要是抢先一枪把人打死,那半年就喂了狗。
这消息不卖,天理难容。半碗酒没喝完,他会了钞,钻进马路对面的黑影里。
后半夜,法租界谢宅来了几位教育部的先生,衣冠楚楚,把睡眼惺忪的谢仲文连人带一皮箱手稿上了汽车。天没亮,一封电报出了上海,直奔南京丁家桥——人在我手,案归我办,八个字,把地界先占死了。
第二天入夜,南京核准电到站。行动队摸进法租界,雷震虎亲自压阵。谢宅只剩个烧饭娘姨,抖着围裙说:先生昨夜叫人接去了,去哪儿,不晓得。
雷震虎站在空书房里,一书架的书,桌上砚台还湿着。他鼻子抽了抽,像闻见了什么,又什么都没闻见。
早不接晚不接,他踢开脚边一只字纸篓,核准电还没进站,人先出了门。
可这话没处说去。预令是绝密,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;要说漏,也是从上头漏,轮不着他一个行动队长追到南京去。
再两天,官司果然打到了南京。中统咬定谢案是经营半年之专案,军统越界抢办,险些坏其全局;军统骂中统闻风抢人,形同通风报信。上头脸上挂不住,朱笔一批,批下来四个字。
那封回电,又是陆行舟夜班亲手译的:
谢案缓办,候令。
四个字,他对了三遍检字,一格没错。缓办的令没有期限,压进卷宗铁柜,就跟死了一样——杀谢仲文的刀,从签发到入柜,前后七天,没沾一滴血,也没惊动一个人。
他把译文誊得工工整整,呈上去,然后泡了缸枸杞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这一觉,睡得真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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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三日,库房那批受潮纸奉命封存,科里派陆行舟去法租界的纸行买两刀应急的。
回来路过那所大学。冬青围着铁栅栏,里头一排窗子,粉笔敲黑板的声音脆生生传出来。
——关税是什么?关税是国门上的锁!一个沙哑的嗓音,中气很足,锁叫人撬了,门就没了!有人说我谢某危言耸听,好,今天我们就来算一笔走私的账——
满堂笔尖沙沙响。有学生问先生前几日怎么停课,那嗓音咳了一声:去南京,开了个会。课堂里一片笑。教授自己也笑,接着骂走私,骂得比停课前还响。
他不知道有一把刀在他后颈上悬了七天。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。
陆行舟夹着两刀纸,从窗外走过,没有停步。
栅栏到头,他抬手看了看怀表,顺着法国梧桐往北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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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个时辰,站长办公室的门关着,茶碗震了三震。
督察室复盘时程,值日簿摊在桌上:呈核电,错格,拒译,复核重发——迟的那一天,白纸黑字。
郑百川一巴掌拍在桌面上:错格?查!谁的手笔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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