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一三〇
蹲在炭盆边的陆行舟凑过来瞅了一眼,一脸的没主意:上头那横长些……像一三〇
纪春来嘟囔一声,落了笔。
另一处,劳勃生路四个字洇得只剩半边骨架,纪春来自己认成了罗别根路,一笔一画抄得端正。还有一处,两个字糊成一团墨疙瘩,他对着灯照了照,当是先头的废笔,略过去没抄。
陆行舟扇着炭盆,一声没吭。
三处地方,他只搭了半句腔。名单上二十七个名字,从他眼前过了一遍,一个不少,全进了脑子。
——
第三天拂晓,行动队的卡车出的站。三辆,满员,压着帆布。
陆行舟照常点卯,照常泡上枸杞,照常趴下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缸茶从头到尾没喝一口。
九点钟,电话铃把半个站都拽了起来。
三处扑空。一处门牌对不上,一处路根本找不着,还有一处按图索骥摸进去,是条堆煤渣的空弄堂。沪西那片,人早就走空了。
雷震虎的茶碗砸在誊抄房地上。他没先骂人,先要底稿。
底稿摊开在桌面,茶渍、漶字、糊成疙瘩的墨团,一样不缺。他把重誊件并排铺开,一个字一个字对着看:一三〇底下那道洇痕,罗别根路缺的那半边,还有那团被当成废笔略过去的墨疙瘩——错得都有来路,错得天衣无缝。
谁泼的茶?
桑阿福在边上作证:是译电科那个陆咸鱼手笨,进门槛绊了一跤。屋里三个抄手都点头,那天散的仙鹤牌烟还有两根没抽完,搁在窗台上。
陆行舟被拎过去的时候,两条腿抖得站不直。雷震虎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——看见的还是那摊口水,那个闪了的腰,那双沾墨不沾枪的手。
扣一个月饷。他从牙缝里挤出来,再让老子看见你进誊抄房半步,打断你的腿。
纪春来记大过一次。当天雷震虎立了新规矩:茶水不许进誊抄房门,重誊件须两人对读底稿。
漏洞堵上了。只是他到底没想到,漏的不是规矩,是人。
——
夜里,陆行舟爬回亭子间顶上那方小阁楼,推开老虎窗。
风从西边来。沪西方向黑沉沉一片,没有卡车声,没有哨子,没有狗叫,连巡捕房的警笛都懒得响一声。他在窗口站了很久,听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。
二十七个人,此刻散在这座城不知哪几处屋檐底下,喝水,压低了嗓子说话,哄孩子睡觉。那些名字他闭眼就能背出来,一个一个,带着籍贯和年纪。
明天的报纸上不会有一个字。全上海没人知道今夜本该流血。
他从贴胸的口袋里摸出那只旧怀表,铜壳被体温焐得温热。拇指和食指捏住表冠,慢慢地拧。
咔。咔。咔。
弦上满了,秒针走得又稳又轻。他把表塞回去,刚合上窗,楼下传来砸门声——站长的勤务兵,连夜来传话。
站长办公室里烟雾腾腾,郑百川摆摆手让他坐,乡音又软又沉:行舟啊,侬阿爷跟我是拜把子的交情,你的事体,就是我的事体——
站里,给你说了门亲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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