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长骂得对。陆行舟双手捧上茶缸,喝口枸杞?败火。
方鉴清:……滚。
科长一走,屋里几个同僚憋笑憋出了内伤。有人给他起了外号,叫陆咸鱼——上班睡觉,见血吐饭,盐都不用腌,天生的咸鱼。
陆行舟听了不恼,反倒掏钱请全科吃了一包糖炒栗子:外号好啊,叫得亲。
众人一边剥栗子一边下了定论:这位关系户,没出息,但不讨嫌。
没出息,不讨嫌——八个字,他练了整整两年。
下晌,他接着睡。耳朵没睡。
走廊上,文书科两个人边走边抱怨:清册限三天,连三五年的旧档都要造进去,这是赶命呢?
后院方向,总务科在领料,嗓门老大:煤油二十斤?烧地龙用得了这许多?
傍晚,方鉴清接南京长途,官腔十足,腰却是弯的:是,新章程,十二月启用……明白明白,旧的一律,一律。
三段闲话,他睡着听完,连人带腔调,一并收进档案库。
夜里,租住的亭子间。楼下房东太太的麻将声哗啦哗啦,他仰在床板上,一支仙鹤牌烟一明一灭。白天睡足了的人,夜里格外清醒——这也是咸鱼作息的好处之一。
三段口风在黑暗里摆开:赶造旧档清册,是盘点;领二十斤煤油,是烧;新章程启用、旧的一律作废,是换码。
盘点,烧,换码。三段拼在一处,只有一个答案——站里要销毁一批旧密码本。
旧本子进火堆之前,总有最后一次集中露面。
这东西金贵在哪儿?旧码作废,可旧电文不作废。三年来军统收发的密电,底稿都锁在南京的档案柜里;谁的脑子里有一部旧码本,谁就攥着一把开旧账的钥匙——哪天用得上,没人说得准,但用上的那天,就是一支部队、一条交通线、一批人的命。
烟灰积了长长一截。他弹了弹,心想:这个忙,得帮。
两天后,深夜,后院西角的销毁间。
译电科摊派两人协办监烧,方鉴清头一个点了他:反正你白天睡得足。
铁桶里火苗蹿起半人高,卫敬堂抄着手监烧,金牙被火光映得一闪一闪。同来的另一个科员缩在门边烤火装死,陆行舟抱着纸箱来回地搬,勤快得不像话——废物有废物的好处,这种出力不讨好的苦差,除了他没人抢。
慢着点,一箱一箱过数。卫敬堂打着官腔,烧漏一页,你我都得跪到那面墙根去。
长官放心,学生别的不行,数数还行。
第三只箱子开封,他抽出一册,深蓝布面,烫金的字掉了一半:密码检字,民国二十四年版。
一九三五年的旧密码本。
长官,他举着本子请示,一脸憨相,这纸受了潮,页子粘住了。囫囵扔进去,当中烧不透,回头灰里还能拣出字来,那学生可担待不起。
卫敬堂不耐烦地一挥手:那就抖开了烧!
他蹲在火堆边,拇指压着书脊,一页,一页,当着督察的面翻。纸页在火光里亮得透明,密语、检字、页码,半秒一页,进火之前,先进了他的脑子。
一册,又一册。火堆吞纸,他吞字。
卫敬堂抄着手打哈欠,只当这个关系户难得勤谨。
末一页脱手,火舌卷上来,深蓝布封皮蜷成一团黑。陆行舟拍拍手上的灰,合上空箱盖,冲督察咧开一个憨厚的笑:
长官,烧干净了。
烧干净了。只是打今夜起,有一部一九三五年版的密码本,再也烧不掉了——
它一页不缺,锁在一个废物的脑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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