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城,景福宫。
耶律德光坐在龙椅上,面色铁青。
殿下跪着几名契丹将领,个个低着头,不敢出声。
殿外,虽然已经是仲春时节,不过殿内气压甚低,众将戚戚不敢言语。
粮食呢?大军一日不可无粮,你是怎么管的军需?耶律德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回陛下,一名将领如实回道,府库中存粮……已经耗尽。
金银呢?
括借钱帛所得,各部族长截留颇多,其余用于犒赏军功,如今……所剩无几。
耶律德光闭上了眼睛。
汴梁城,这座中原的帝都,曾经繁华富庶冠绝天下,如今怎么成了一座空城?
他入主此地数月,本以为可以坐享天下,却不料成了中原公敌。
各地义军揭竿而起,搞得烽烟遍地。
大晋那帮已经投降的节度使们觉得这是个好机会,纷纷起兵,整合了各地义军,都冲着汴梁而来。
陛下,赵延寿躬身道,各地义军正在向汴梁逼近,符彦卿、安审琦、李守贞等人已经在整合兵马,各自已经发了檄文,说是要收复旧都。
耶律德光猛然睁开眼睛,目光如刀。
杜重威呢?那个废物也敢反?
陛下,赵延寿低声道,杜重威虽是无能之辈,但他手下尚有精兵两万兵马。如今中原百姓怨恨契丹,各地义军纷纷响应,形势……形势对我军不利。
耶律德光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入主汴梁时的豪情壮志,想起崇元殿上登基称帝的威风,想起那句朕是天子,朕的命令,谁敢不从。可如今,那些豪言壮语,都成了笑话。
中原百姓不臣服,节度使们不臣服,连他手下的降军也开始哗变。
他赢了战争,却输了天下人心。
陛下,耶律璟上前一步,低声道,父皇,不如……不如,咱们……咱们撤吧。
耶律德光转过头,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耶律璟二十出头,面容硬朗,却带着几分稚气。
他从小在草原长大,骑射武艺俱佳,却从未经历过如此复杂的局面。
耶律德光冷笑一声,朕是天子,朕能撤到哪里去?
启禀父皇,此地毕竟是汉地,塞北才是我们契丹人的天下。耶律璟沉声道,回上京,回黄龙府,四时捺钵才是我契丹人的根基。中原不可守,但辽东仍是咱们的根基。只要回到草原,整顿兵马,日后未必不能卷土重来。
耶律德光心中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,只是他入主中原不过两月,此时就要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般回去,岂不被其他部族耻笑?
他知道儿子说得对。中原人心尽失,确实是守不住。可他不甘心,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到手的江山。
陛下,赵延寿再次躬身,耶律璟殿下说得有理。如今汴梁无粮,降军军心浮动,继续留在此地,只怕会牵连我部众。不如暂且回鸾北地,保存实力,再做长久打算。
耶律德光闭上了眼睛,久久不语。
殿内一片死寂,静得可闻针落。
突然,晴日里一声惊雷炸响,震得景福宫瓦片乱颤。
耶律德光如遭雷亟一般,身子巨颤,一头从龙椅上栽了下来。
陛下!
父皇!
众人惊呼,纷纷上前搀扶。
耶律德光面色如同金纸,张口呕出黑紫血水,双眼紧闭,已然昏死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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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律德光醒来时,已是次日清晨。
他躺在寝宫的床榻上,身边围着几名太医和心腹将领。
皇子耶律璟守在床边,见他醒来,大喜过望。
父皇,您醒了!
耶律德光缓缓坐起身,只觉得头晕目眩,胸口闷痛。
他知道,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。
璟儿,他沉声道,传令下去,撤军。
耶律璟大喜,连忙应道。
还有,耶律德光目光阴冷,把城中粮食全部带走,一粒不留。能带走的壮丁和女子,全部带走。带不走的……烧掉。
孩儿遵命!
三日后,十万契丹兵从汴梁撤出。
队伍逶迤数十里,像是一条巨大的蟒蛇,缓缓向北蠕动。
前锋是契丹骑兵,中间是步兵和辎重,后卫是皮室军。
队伍中夹杂着无数中原百姓,有壮丁,有女子,无有老弱,被绳索绑在一起,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前行。
女子的哭泣声,青壮的惨呼声,交织在一起,就是末日的挽歌。
耶律德光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间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汴梁城,那座曾经让他梦寐以求的帝都,如今只剩下一座空空的壳子。
陛下,赵延寿催马跟上,前面便是黄河渡口,过了河,便是河北地界。
耶律德光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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