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浩川沉默了。
他想起之前江心蓉拦住自己时,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近乎偏执的认真。她说“如果我可以让他们同意呢”的时候,那种笃定的语气,现在回想起来,或许并不是因为她真的有能力摆平一切,而是因为她从未将那些官僚体系的阻碍看作是真正的阻碍。
在她的世界里,问题只有两种——可以解决的技术问题,和暂时无法解决的技术问题。至于人际关系、利益博弈、权力斗争,这些东西对她而言,大概就像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,看得见,但从不真正理解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顾浩川将文件收回信封,还给赵建国,“老爷子,谢了。”
赵建国接过信封,随手扔在一边,忽然换了一种轻松些的语气:“你那个明日科技,最近的势头很猛啊。我听说连大字头的几个项目,都开始用你们的系统了?”
“技术过硬,服务到位,价格公道。”顾浩川笑了笑,“生意嘛,就是这么做起来的。”
赵建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车子继续向前行驶,窗外的街景从科学院附近的老式苏式建筑,渐渐过渡到京城东边的现代化高楼。这座城市就像是一本厚重的历史书,每一页都记录着不同年代的痕迹,层层叠叠,新旧交错。
顾浩川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一个广告牌上。那是明日科技的广告——画面简洁,只有一个商标和一句广告语:“明日,为你而来。”
“行了,说说正事吧,赵家那些旁系的消息你都听说了?”
赵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奇,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,就像是茶余饭后随意提起的家常。但顾浩川很清楚,这不过是试探的开始。这只老狐狸,从来不会无的放矢。
“嗯,不少人被捎带着直接处理了,赵氏因此股价下跌,市值蒸发了上百亿不止。”
顾浩川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他没有刻意表现出惊讶,也没有假装自己不知道,更没有因为这些事情的发生而流露出丝毫愧疚。
“够了么?”
赵建国深吸一口气,那布满老年斑的手掌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。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疲惫,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顾浩川转头看向窗外,玻璃上映出他年轻而棱角分明的侧脸。二十一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远比这具躯壳成熟的灵魂,这让他在面对这位跺跺脚整个商界都要震三震的老人时,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从容。
“够?老爷子是不是搞错了,现在不是我够不够的问题,而是那些人觉得是不是够的问题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赵建国刻意模糊的问题核心。
“我吃肉,别人喝汤,没问题啊。赵家掌舵人吃肉,旁系跟着喝点汤,这是规矩,是天经地义的道理。但现在是有人直接要砸了我的饭碗,砸完了还要来问我还吃不吃,这不合适吧?”
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赵建国活了七十多年,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,和政界大佬谈笑风生,与商界巨擘博弈周旋,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?可偏偏在面对这个失散二十年后才找回来的亲孙子时,他时常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憋闷感。
因为这个孙子不按常理出牌。
换做任何一个赵家子弟,在回归家族的第一时间,想的都是如何讨好他这个老爷子,如何在这个庞大的家族体系中为自己争取一个有利的位置。讨好、示弱、站队、结盟——这是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生存本能。
可顾浩川不同。
他不是在赵家长大的,他对这个家族没有归属感,更没有敬畏感。更关键的是,他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清醒和洞察力,看问题往往一针见血,从不绕弯子。
赵建国被这句话噎住了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他当然知道那些旁系做了什么。赵孝天联合几个旁支的叔伯,想要趁着顾浩川身份尚未完全公开的时机,通过做空赵氏股价、拉拢中小股东的方式逼迫董事会改组,进而架空他这个老爷子。只可惜他们太心急了,也太小看了执掌赵家四十年的老人。
雷霆手段之下,该进去的进去了,该破产的破产了,该远遁海外的也老老实实滚去了海外。赵氏因此动荡,市值蒸发百亿,但根基未损。
可是,这些事情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吗?
赵建国可以说“我已经帮你清理了障碍”,但他不能说“你可以放心接手了”。因为顾浩川说得对——这不是他够不够的问题,而是那些人觉得够不够。
“老爷子,路,人,都是你选的。”
顾浩川终于转过头来,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平静地和老人对视。
“现在问我够不够?是认为我一定得接赵家这个摊子么?”
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,让赵建国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滞。
他没有给赵建国留什么面子。血脉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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