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设忽然开口,声音打破了沉默,“刚才那顿饭,结账多少钱?”
小玲一怔,像是没料到会突然问这个。”老板,那个……烤鱼店的老板,他没收钱。”
她有些磕巴地解释,“他说,就当是请我们尝尝,希望……希望我们以后多带朋友去。”
李建设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车厢顶灯的光线不够明亮,但他眼神里的变化却清晰可辨——那点残余的烦乱瞬间被另一种锐利的东西取代,眉头缓缓拧紧。
“他没收,你就不给了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感,“账目不清不楚,若有人拿这个做点文章,公司要担什么名声?这点道理,你不明白?”
前排的小王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,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。
他跟着老板时间不短,很少听到他用这种近乎严厉的语气说话。
小玲脸上血色褪了些。”老板,我……”
她顿了顿,立刻转向驾驶座,“小王,掉头!我们回那家店去。”
车轮摩擦地面,发出短促的声响,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划出一道弧线,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。
窗外的光影再次开始逆向流动,映在李建设没什么表情的脸上。
有些漏洞,必须立刻堵上,一刻也不能耽搁。
车轮在柏油路上碾出急促的嘶鸣。
李建设靠在后座,视线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。”掉头,”
他的声音压着一层薄冰,“现在回去。
账不能过夜。”
司机没有多问。
车身猛地一斜,轮胎摩擦的尖响划破夜色,朝着来时路疾驰而去。
那家挂着褪色灯箱的烤鱼店就在街角,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,昏黄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,像一道即将合拢的眼缝。
车未停稳,副驾的门已被推开。
一个年轻身影几步跨到店门前,抬手叩了叩铁门。”稍等!麻烦稍等一下再关!”
卷帘门后传来窸窣动静,接着被向上推起一截。
一张被油烟熏得泛红的脸探出来,额上还沾着汗。”是落了东西?”
老板的嗓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。
“不是。”
年轻人侧身,示意身后走来的男人,“我们李总想和您说几句话。”
老板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那个缓步走近的身影上。
深色大衣,身形挺拔,脚步不重却让空气静了几分。
老板下意识擦了擦围裙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”李总……您请进。”
他退开半步,将卷帘门完全推上去,暖光混着烤鱼香料残余的气味涌出来。
李建设走进店内。
空荡的桌椅整齐叠放着,地面刚拖过,还泛着湿漉漉的水光。
他转向老板,直接伸出手,指间夹着一张深色卡片。”刚才那顿饭,钱还没结。”
老板愣住了。
他看看那张卡,又看看对方的脸,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。”不用,真不用!那顿算我请的,能招待您几位,我这小店都蓬荜生辉了——”
“生意是生意。”
李建设打断他,声音平稳,却不容转圜。
他将卡片往前又递了半寸,“你们起早贪黑,挣的是辛苦钱。
该多少,刷多少。”
空气静了几秒。
烤炉的余温还在角落里隐隐散发,远处传来水龙头拧紧的滴答声。
老板终于伸出手,接过那张尚带体温的卡片,转身递给一直默默站在收银台后的女孩。”刷吧。”
他低声说。
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,纸张打印的嘶嘶声格外清晰。
李建设看着女孩操作完,接过递回的卡片和单据,扫了一眼,对折收进内袋。”现在我能安心了。”
他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,“吃了东西不给钱,我睡不着。”
老板还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您……要不坐坐?我给您泡壶茶。”
“不打扰了。”
李建设已转身朝门口走去,大衣下摆带起微弱的气流,“你们收拾完早点休息。”
他步出店门,夜风立刻卷走了身上沾染的那点暖意和油烟味。
司机早已拉开车门等候。
李建设坐进后座,车门关合的闷响隔绝了外界。
透过车窗,他看见店里的灯一盏盏熄灭,卷帘门最终彻底落下,锁扣“咔哒”
一声咬紧。
车缓缓驶离。
他靠向椅背,闭上眼。
副驾上的年轻人从后视镜里悄悄瞥了一眼,什么也没问。
烤鱼摊主盯着那叠钞票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在这条街做了十几年生意,头回遇见这样的客人——身家据说能买下整条街,却连找零的硬币都坚持让他收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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