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喊了一嗓子。
几乎同时,一阵过堂风穿堂而入,几片轻薄的纸币打着旋儿从某人指缝溜走,引起几声低低的惊呼。
人们这才如梦初醒,手忙脚乱地扯下外套铺在地上,将数好的部分压住、拢紧。
动作间带起更多纸页的哗啦声。
手指渐渐不再听使唤。
先是酸,后是麻,接着是某种深层的、筋腱被过度拉伸后的钝痛。
有人开始不自觉地甩手,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空气里的油墨味似乎更浓了,混进一丝汗水的咸涩。
“最后一段了。”
李建设的声音再次**来,平稳地划破沙沙的帷幕,“坚持住。”
圆圈边缘,一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女工忽然停了动作。
她慢慢直起僵硬的腰背,看着自己面前那座不小的“山丘”
,长长地、极缓地吐出一口气。”够了,”
她声音很轻,像对自己说,“这些……很够了。”
她尝试活动手指,却只是让整条小臂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,只好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手腕,眉头因疼痛而蹙紧。
数钱的沙沙声并未停歇,依旧充斥在空气里,只是节奏里掺进了更多沉重的喘息,和布料摩擦的窸窣。
墙上的钟,秒针一格一格,跳得清晰又无情。
司机小王推了推他的胳膊,示意他坐到旁边的草地上。”歇会儿吧,手指头还要不要了?”
话音落下,那人便顺着腿软下去的劲儿,直接瘫坐在了泥地上。
李建设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沾着汗与尘土的脸。
他声音不高,却让叽叽喳喳的议论瞬间停了。”为了自己兜里那点东西,你们能拼成这样。
要是为了公司呢?”
他顿了顿,“也能吗?”
回应几乎是同时炸开的,杂乱却坚定。
李建设没说话,只是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——得让他们自己觉出来,谁都离不开谁。
人群里挤出个头发半白的老伙计,工作服的领口磨得发毛。”老板,”
他嗓子有点哑,“我……我跟定你了。
没见过比你更厚道的。”
这话像股温吞的水,慢慢淌进李建设胸口。
他伸手,在那人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按。”行,只要你肯一直跟着**,”
他顿了顿,补上后半句,“我拿你当自家人。”
堆成小山的钞票,就在七手八脚间矮了下去。
每个人怀里都多了一沓实实在在的重量。
没人说话,但空气里飘着一种压低的、满足的喘息。
不知是谁先摸出了手机。
屏幕的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得刺眼。
很快,好些人的指尖都在屏幕上戳点起来。
一条看不见的波纹荡开去,配图是凌乱的钞票和脏兮兮的笑脸,文字写着:“活久见。”
李建设抬腕看了眼表盘。”不早了,”
他提高声音,压过窸窣的响动,“钱抱稳了,都散了吧。
路上留点神。”
人群愣了几秒,才嗡嗡地动起来。
有人把钞票紧紧捂在胸前,指节都白了,仿佛那叠纸会自己长翅膀飞走。
角落里,一个沙哑的嗓音带着笑,又像哽着点什么:“这下……小子娶媳妇的彩礼,总算凑手了。
这样的东家,八辈子也碰不上一个吧。”
团建散场后的几天,公司里那股说不出的气氛变了。
走廊上错身而过时,点头的幅度大了些;协作时,递东西的手快了些。
一种无需明言的默契,像藤蔓似的悄悄爬满了格子间。
**(场景转换)**
钞票悉数散尽的第二天下午,李建设坐在办公室里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光洁的桌面。
窗外是城市恒久的噪音,但他似乎听见了别处的窃窃私语。
隔了几条街的另一栋写字楼,茶水间弥漫着速溶咖啡的香精味。
一个端着马克杯的男人盯着手机屏幕,咂了下嘴:“瞧瞧人家,真金白银直接撒,这叫什么事儿。”
旁边正撕糖包的女人头也没抬:“学?骨头里榨出油来,也赶不上人家手指缝里漏的。
熬吧。”
而那个引发议论的源头,此刻正以另一种形式灼烧着网络。
热搜榜的榜首位置,几个字牢牢焊在那里,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“爆”
字。
点进去,满屏是晃动的镜头、飞扬的钞票和涨红的脸。
一条定位在足球场的朋友圈截图,被转发了六位数次。
发布那条状态的小伙子,对着同事伸过来的手机屏幕,挠了挠头,笑得有点懵:“我就……随手一发。
哪知道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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