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接过烟,却没看他的脸,视线落在缓缓打开的后备箱上。
几个年轻人正从里面搬出箱子。
纸箱摩擦的沙沙声里,能听见玻璃瓶轻微的碰撞。
院子里已经堆了不少类似的纸箱。
李建设的脚步顿了顿。
他看见墙角摞着的两箱茅台,红绸带在风里微微飘动;旁边是几条未拆封的中华烟,透明包装膜反射着白晃晃的天光。
一只花猫蹲在箱堆顶上,懒洋洋地舔着爪子。
“别搬了。”
老者终于开口,声音像晒裂的土块,“没地方搁。”
小玲抱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了些。
李建设却笑起来,从司机手里接过最后一个小木箱,亲自放在院中的石磨盘上。
箱盖掀开时,露出几瓶裹着绵纸的酒瓶,瓶身标签是手写的毛笔字。
“他们送他们的。”
李建设说,指尖拂过粗糙的绵纸表面,“我们这点心意,您就当尝尝新。”
猫从箱堆跳下来,蹭过老者的裤腿。
老者低头看了看石磨上的木箱,又抬眼打量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。
几天前来的那伙人嗓门很大,皮鞋踩得院里的鸡群乱飞。
而此刻站在院中的这位,连弯腰放箱子的动作都带着某种刻意的缓滞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风把烟灰吹落在李建设的皮鞋尖上。
他没挪脚,只是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态,等着一句回应,或是一个眼神。
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,混着谁家收音机咿呀的戏曲唱段,在堆满礼物的院子里浮沉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压过门槛时,老人坐在竹椅上,手里的烟杆许久没动。
他抬眼看向站在院里的年轻人,声音像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干:“前几日来的那伙人,嗓门比锣还响。”
李建设将手里提着的布包轻轻放在石磨盘上。
布包沉甸甸的,边角被里面的硬物硌出棱角。
他听出老人话里未尽的意味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分——还有得谈。
“老人家,”
他开口,声音不高,恰好能让对方听清,“我们做事,讲究个你情我愿。
地是乡亲们的地,主意自然得听乡亲们的。”
老人没看那些礼物,目光落在李建设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上。”送这些,不如送句实在话。
我得知道,大伙儿点了头,往后日子是甜是苦。”
“是想在村边上盖座厂房。”
李建设接过话,语气平实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所以更得请乡亲们一起拿个章程。”
老人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,很轻,混在远处田埂上赶鸭子的吆喝声里。”盖厂子……你们能给村里什么?”
李建设向前挪了半步,影子盖住了老人脚边一小片光斑。”别处招工,路远。
咱们这厂子要是起来,机器边上站的,最先得是村里能扛活的手。”
他顿了顿,听见老人手里烟杆轻轻磕在椅腿上的声音,“工钱按月结,数目写在合同上,白纸黑字,按了手印就作数。”
老人沉默着。
风从巷子口钻进来,卷起几片槐树叶子,打着旋落在磨盘上。
他看见年轻人说话时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,那是心里掂量事时才会有的小动作。
“老了,骨头脆,经不起折腾。”
老人忽然笑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,“可村里的后生眼睛亮。
你们要是说话不算数,那些愣头青的锄头,可不认什么机器铁皮。”
“我们靠规矩吃饭。”
李建设回答得很快,像早就备好了答案,“不讲理的生意,做不长。”
老人撑着竹椅扶手站起来,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他走到院墙边,摘下挂在钉子上的铁皮喇叭。”你这些东西,”
他用喇叭筒指了指磨盘上的布包,“比上回那伙人摆出来的,看着实在。”
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,站到太阳底下,举起喇叭。
金属反射的光刺了李建设一下。
下一刻,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,撞在土墙、瓦檐和晾晒的玉米串上,惊起了电线上的几只麻雀。
“各家各户,能走动的,来我这儿说个事——”
声音在村庄上空荡开。
先是几扇木门打开的声音,接着是零星的脚步声,渐渐汇成一片,从不同方向的巷子里涌来,像溪流归向低处。
男人们趿拉着布鞋,女人们用围裙擦着手,半大的孩子钻过大人的胳膊缝,好奇地张望。
院子很快被身影填满,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泥土味和灶火未散的气息。
老人等声音低下去,清了清嗓子。
铁皮喇叭在他手里显得有些沉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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