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退出去的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半步。
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。
远处厂房的轮廓逐渐融化进暮色里,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比黄昏更浓的亮光。
李建设坐回椅子,开始拆解接下来十二小时需要完成的工序链条。
车间里的空气混着机油与金属摩擦的气味。
李建设松开领口最上方的纽扣,目光扫过流水线——传送带载着那些刚成型的部件匀速移动,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他朝工头抬了抬下巴,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轰鸣声最密集的区域。
“最新这批。”
工头的声音需要提高半度才能穿透机器运转的嗡鸣。
他指向正从冲压机滑落的金属壳体,表面还带着模具压合时残留的温热。
李建设伸手截住其中一件。
指腹触到边缘时停顿了——那里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,像皮肤下埋了颗过于细小的沙粒。
他没说话,只将壳体转向工头眼前,用指甲在瑕疵处极轻地刮了一下。
工头的眉头立刻拧紧了。
他转身朝控制台方向打了个手势,负责调试设备的技术员小跑着过来,额角还挂着汗珠。
“第三冲压模的精度偏移了零点二毫米。”
技术员俯身检视后脱口而出,“应该是连续运转导致的金属疲劳。
给我十五分钟调整参数。”
李建设点了点头。
他看着技术员冲向控制台的背影,又望向流水线两侧那些弓着腰的身影——有人正用棉布擦拭部件接缝,有人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,所有人的动作都绷成一条紧张的直线。
展览会结束后的第四天,订单数量比预期多了百分之四十,而客户验收标准比合同条款严苛得多。
“今晚需要加班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工头立刻捕捉到了,“食堂会准备热汤和馒头,十二点准时送过来。”
话音未落,车间东侧的门被推开了。
莫经理带着助理穿过堆满包装箱的过道,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短促而清晰。
助理吴星磊手里抱着文件夹,目光迅速扫过每条流水线的终端显示屏。
“进度比排期表慢了十七分钟。”
莫经理在李建设身旁站定,视线落在那个被单独放置的瑕疵件上,“问题严重吗?”
“局部调整就能解决。”
李建设将壳体放回待检区,“但需要全线停机八分钟。”
莫经理沉默地计算着这个时间意味着多少件产品的延迟。
车间顶部的通风管突然传来气流加大的呼啸声,几盏灯管同时闪烁了半秒。
就在这明暗交替的间隙里,李建设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平稳:“质量部门已经同意将最终抽检比例提高到百分之十五。
只要今晚十点前完成本批次,延误的十七分钟可以在包装环节追回来。”
工头此时小跑着返回,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参数调整单。”模具温度需要降低五度,冲压速度同步下调百分之三。
这样能延长金属疲劳周期,但单件生产时间会增加四点七秒。”
“批准执行。”
李建设接过调整单签下缩写,转头对莫经理补充道,“夜班人员的补贴按一点五倍计算。
另外让仓储组提前清空三号线的成品暂存区——质检通过的批次必须立刻移出车间,避免交叉污染。”
吴星磊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这些指令。
他的笔尖停顿了一下,抬头问道:“需要通知客户代表调整明天的验货时间吗?原定是上午九点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李建设走向正在重新校准的冲压机,手掌贴上还在散发余温的外壳,“告诉他们一切按原计划进行。
我们会在天亮前完成所有整改。”
技术员此时竖起拇指,表示参数已重置完毕。
流水线重新启动的轰鸣像某种沉重的呼吸,传送带缓缓加速,第一个经过调整的部件从模具中滑出,边缘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。
李建设没有去触碰它,只是看着那道光弧平稳地流向下一道工序。
他想起展览会上那个客户反复抚摸样品接缝处的样子——对方的指尖在金属表面停留了整整十秒,然后才抬起眼睛说:“我们要的就是这种‘零触感’的精度。”
车间的时钟指向晚上八点四十七分。
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玻璃上映出室内日光灯惨白的光斑和无数晃动的影子。
李建设解开袖扣,将衬衫袖子卷到肘部。
这个动作让工头愣了一下——通常只在需要亲自上手调试设备时,他才会这么做。
“我去看看喷涂线的预热情况。”
李建设朝车间深处走去,脚步声逐渐淹没在机器循环往复的节拍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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