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背脊一点点僵直。
他看见自己搁在膝头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篮中的母鸡被惊动,发出不安的咕咕声。
争吵正从门缝里溢出来,泼得满院子都是。
那些字眼撕开先前所有小心翼翼的铺垫,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旧怨。
老人已经朝声音来处走去,银须在风里乱成一团。
石凳渐渐凉透。
年轻人终于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篮柄在他掌心留下深红的印子,很快又淡去。
脚步被院墙那头的响动拽了过去。
李建设转过月洞门,瞧见两位老人正面对面站着,脖颈上的青筋都绷紧了。
穿灰布衫的那位手指颤巍巍地戳向对面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:“藏……你竟敢藏!”
对面戴毡帽的老人把手里攥着的什么东西往身后掖了掖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她亲手递到我掌心的,轮得着你来眼红?”
李建设觉得耳根有些发烫。
早晨托人捎来的那盒糕点还搁在石桌上,油纸包都没拆开。
他原本指望那点甜味能冲淡些什么,现在看反倒像往炭盆里泼了勺油。
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凝住了,晾衣绳上挂着的蓝布衫不再飘动,墙角那丛指甲花也垂着头。
得再谈一次。
他对自己说。
有些结光靠绕是绕不开的。
推开西厢小院的木栅时,吱呀声惊醒了藤椅里的人。
二大爷没起身,只把眼皮抬了抬,目光像冬日井沿上的薄冰。”又来了?”
他鼻腔里哼出三个字。
李建设在石墩上坐下,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。”您嗓子都哑了。”
他听见自己声音放得很软,像在哄孩子,“为着几张票子,值当把几十年的情分都揉碎么?”
老人别过脸去,喉结滚动了几下。
“那钱不是我们讨来的。”
李建设继续说,视线落在老人膝盖上那块磨得发白的补丁,“老太太闭眼前最后那碗药,是我喂的。
她拉着我的手说,西屋的老二怕冷,入冬前得给他换床新棉絮。”
他顿了顿,“她没提钱,半个字都没提。”
藤椅忽然不摇了。
二大爷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,指节蜷着,手背上褐色的斑点像散落的茶渍。
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唱戏声,咿咿呀呀的,听不清词。
“人走了,留这些身外物……”
李建设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他看见老人抬手抹了把脸,动作很快,快到像只是拂开并不存在的飞絮。
石缝里有蚂蚁在搬米粒,排成细细的黑线,绕过那些横在路上的碎石子。
李建设觉得那位故去的人并不愿看到亲族因这些财物生出嫌隙。
若是二叔心里存着别的念头,他们总可以坐下来把话摊开说。
老人闭口沉默了半晌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。
李建设肩头的重量似乎轻了些——这不过是漫漫长路的第一步,但至少方向没有错。
可院墙内的**并未因此停歇。
大伯对遗产的处置始终耿耿于怀,他认为自己该得的远不止这些。
那份不甘像暗火般闷烧,终于在一个日光晃眼的午后窜出了浓烟。
大伯立在院心那棵老槐树下,声音刮着砂石似的砸向对面:
“好处全叫你吞进肚里,倒有脸提‘公平’二字?谁不知道你从前就常往老太太屋里钻!”
二叔整张脸骤然涨红:
“钻?我照应孤寡老人倒成了罪过?她亲手按的指印、亲**代的话,你如今是要把脏水泼到死人头上?”
嗓门一声高过一声,各屋的门帘相继掀动。
左邻右舍探出身来,空气里绷紧的弦随时要断。
李建设别开视线叹了口气。
这场纠葛还远不到尽头。
他盘算着再找两位长辈单独谈谈——哪怕只能撬开一丝缝隙,也该让院里的日头照得透亮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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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日傍晚,李建设又一次站到了两人之间。
他清楚争端的根须早已扎进数十年的恩怨里,绝非钱财二字能够说尽。
大伯环抱双臂靠在西墙边,二叔则僵着背脊立在井台旁。
李建设从屋里搬出三张矮凳,在渐暗的天光里摆成三角。
“两位伯伯,咱们坐着说说话行么?”
他声音放得平缓,像往滚油里滴凉水。
大伯猛地瞪过来:
“还有什么可讲?他连骨头带汤全吞干净了!”
李建设抬起手掌向下压了压:
“您先熄熄火。
眼下院里人人提着心过日子,咱们总得寻条出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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