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一点淡下去,东边的天开始透出那种灰蒙蒙的白,像鱼肚皮。
离天亮不远了。
李建设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怕吗?有一点。
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绷紧的、往前拽着的感觉。
他信得过自己,更信得过那一帮子人。
只要拧成一股绳,石头也能给它钻出个眼来。
夜色更浓了,像泼翻的浓茶,把一切都浸在里面。
他呼吸渐渐拉长,沉进了睡梦的边缘。
***
另一边,空气是凝住的。
药铺子里比往常空了许多。
两个人一走,这地方顿时显得宽绰起来,可那种宽绰里透着冷清。
墙是旧灰的,立在那儿不言不语。
靠墙摆着几个深褐色的药柜,木头被岁月磨得发亮,边角都圆润了。
一张老方桌占着屋子**,上头垒着些线装旧书,纸页黄脆,旁边散着几把叫不出名字的干草枯根,气味沉郁。
光线从窗格子外头软软地爬进来,落在桌案上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
那股子混合着甘草、李艾还有别的什么根茎的苦涩气味,便在这光柱里缓缓打着旋,闻久了,让人心里发沉。
李昌春就坐在那片光旁边。
老人家的背微微佝着,两道灰白的眉毛几乎拧到了一处,眼睛死死盯着摊在面前的一张纸。
那纸上写满了字。
他的手指枯瘦,指节突出,此刻正悬在纸面上方,极慢地、一下一下地虚点着,仿佛在敲打一扇看不见的门。
悬了一辈子心,济了一辈子人,到了这把年纪,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眉头锁成这样。
可这会儿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,就像这屋里挥之不去的药味,缠了上来,绕在心头。
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轻得像灰尘落地。
“这一趟……走得可太远了。”
他对着满屋子的寂静,喃喃吐出这么一句。
那两个人去的地方,在他这儿,全然是一片摸不着边的漆黑。
墙上的钟摆来回晃动。
李昌春盯着那根铜针划过刻度,喉咙里发紧。
他清楚那两个年轻人的本事——可隔着海,隔着听不懂的话,隔着完全陌生的街道,担忧就像水渍,悄无声息地渗进心里。
他搓了搓指节,试图把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压下去。
角落的木椅被坐得泛出温润光泽。
冉秋叶捏着一张边角微卷的相片。
相片里,两张年轻的面孔挨得很近,白大褂的衣领挺括。
她看得太久,眼底渐渐浮起一层薄雾。
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相纸表面,仿佛能触到千里之外的体温。
旁边传来书页翻动的窸窣声。
小雨萱垂着头,视线定在泛黄的字行间,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。
他偶尔抬起眼,飞快地瞥一眼空荡荡的诊台,又迅速埋下头。
这孩子向来话少,可每次提起那个名字,脊背总会不自觉地挺直几分。
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少了两个人,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。
六十年代的旧医馆,青砖地缝里沁着草药经年累月的苦香,此刻这气味显得格外浓重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鼻尖。
暮色是从窗棂边缘漫进来的。
先是橘红,再是金,最后化成一片温吞的暖光,缓缓铺满那张厚重的梨木医案。
就在这时,门外石板路上响起了脚步声——很轻,带着迟疑的节奏。
帘子被掀开。
进来的妇人约莫四十岁,藏青色旗袍妥帖地裹着身形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。
可她攥着帕子的手关节微微发白,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濡湿,粘在皮肤上。
李昌春抬起脸。
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,将那些翻涌的思绪按回心底,嘴角扬起惯常的弧度:“哪儿不舒服?先坐下说。”
妇人依言坐到案前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家小闺女从昨儿晌午开始烧,到现在也没退……”
老大夫的眼神变了。
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变化——忧虑褪去,某种锐利而沉静的东西从瞳孔深处浮上来。
他转身从漆木柜里取出几件器物,动作不紧不慢,却每个步骤都踩在节拍上。
银色的器械躺在他掌心,像沉睡的活物。
冉秋叶悄无声息地端来一杯茶。
热气袅袅上升,模糊了妇人紧蹙的眉间。
小雨萱也跟了过来,垂手立在半步之外,目光落在老师父移动的手指上,仿佛在默记每一次按压、每一次询问的间隙。
屋子里重新有了声音:低低的问答,器具轻微的碰撞,茶水注入瓷杯的细流。
暮色越来越浓,将所有人的影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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