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
她的存在本身,就仿佛一种温和的慰藉。
可眼下,站在街角的这个她,像是被调换过了。
那双惯常清亮的眸子深处,沉着些看不分明的影子,浓得化不开。
整张脸孔绷着,没什么表情,像一扇从里面牢牢闩上的门,把外界所有试图靠近的声响与温度,都干净利落地挡在了外头。
面对张柏杨显而易见的攀谈意图,她给出的回应只有一片沉寂的空白,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退避姿态。
这转变来得突兀,叫人摸不着头脑。
许是心里揣着什么沉重的事,又或是眼前的情境触发了某根紧绷的弦,总之,有什么东西绊住了她,让她无法像往常那样,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那份近乎本能的友善。
她仿佛忽然缩进了一个坚硬的壳里,只留下一个陌生而令人费解的侧影。
他们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?无人知晓。
昔日的亲近如何走到了今日这般近乎视而不见的境地?或许用“反目成仇”
来形容过于严重,但她此刻表露无遗的冷淡,已足够说明一切。
冉秋叶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,又迅速展开。
她抬起手,指尖掠过额角,将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“请直接告诉我怎么走就好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波澜,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我自己能找到,不麻烦您了。”
她的视线落在对方脸上,没有催促,也没有动摇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那目光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,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。
对面的人与她对视了片刻,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,像是放弃了某种坚持。
他叹了口气,终究还是将那条弯弯绕绕的路径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冉秋叶听完便明白了——东西并不难寻,看来是那人存心不指路。
她没往心里去。
这点小花招,冉秋叶向来不放在心上。
在她看来,这种小伎俩实在不值一提。
倘若玩这套的是李建设,她大概会觉得那家伙透着股孩子气的机灵劲儿,反倒有趣。
可换作张柏杨,她只觉得这人可厌,仿佛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这区别对待的心思自己也觉得有些没来由。
冉秋叶清楚,看人的眼光总会随着心意偏斜,而心意又绕不开好恶亲疏——如此循环往复,本就是笔糊涂账。
人心原就弯弯绕绕,倒也不稀奇。
职工宿舍很快找到了。
照着张柏杨先前那几句零散的描述,她没费什么周折就站在了那栋灰扑扑的楼前。
离开时她对两人都淡淡的,只抛下句“走了”
和一声短促的“谢”
。
张柏杨的目光却一直灼灼地追着她的背影。
直到冉秋叶走远,他还立在原处没动,像是等着她回头看一眼。
但那道身影终究没停顿,渐渐缩成巷子尽头一个模糊的小点。
他这才动了动嘴唇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:
“总会再见的。”
风把他这句话揉碎了。
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浮浮的,最后都化成了望不到头的空。
校园里的湖静静卧着,像谁失手掉进绿荫里的一块玻璃。
天晴得过分,蓝得晃眼。
日头明晃晃地泼下来,撞碎在水面上,溅开一池细碎的金鳞。
岸边的树让风吹得懒懒地晃,影子投在湖面,被水波揉成一片晃动的墨绿。
风贴着水面掠过,推起层层叠叠的褶子,阳光顺着波纹爬,亮晶晶的,仿佛有无数银针在浅滩处跳动。
张柏杨沿着湖岸慢慢走。
光裹在身上,暖烘烘的;水汽漫过来,袖口沾了丝凉意。
他走着走着,脚步就轻了。
那片蓝汪汪的水映着亮堂堂的天,竟把他心里那些毛糙的边角都给熨平了些。
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肩头、手背,烙下些晃动的光斑。
像是整片林子都在轻轻拢着他。
能看见水草间有细小的影子倏忽来去,是新生的鱼苗。
荷叶边沿还缀着昨夜的露,珠子似的滚来滚去,偶尔“嗒”
一声坠进湖里,漾开极淡的圈。
这样一个好天气,好像能把什么都暂且搁下。
那些缠人的、烦心的事,忽然都远了。
张柏杨站定了,望着眼前那片粼粼的光出神。
风拂过耳畔,水声细细的,远处隐约有谁在笑。
这一刻,他觉得自己也成了这景里一块安静的影子,不急着去哪,也不惦记什么。
日头正好,水也温柔。
他不能在此处久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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