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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白无故的,怎么就单揪着他不放?
李建设推着自行车进院门时,冉秋叶还在原地站着。
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惊动了他,两人目光对上,都没立刻说话。
最后是李建设先摘下棉手套,朝东厢房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听说了?”
他声音里裹着外头带进来的寒气,“罚得没道理。
往常忘写作业,不过让补上便是。”
冉秋叶把萝卜干筐子往墙根挪了挪。
筐底蹭过地面,发出粗糙的摩擦声。”谁说不是呢。”
他接话,语气像在自言自语,“孩子家,训两句、讲明白道理就够了。
扯嗓子吼,伤别人,更伤自己——图什么?”
屋里传来碗碟碰撞的脆响,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,听不真切。
李建设把车支好,从兜里摸出烟卷,却没点,只在指间慢慢转着。
他想起早些年和秦淮茹那些七拐八绕的交道,想起有回在胡同口撞见棒梗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,看得入了神,连书包滑到泥水里都没察觉。
“盯上他了。”
李建设忽然说,烟卷停在指尖,“有人存心要压那孩子。”
冉秋叶没应声。
他弯腰提起筐子,动作有些迟缓。
萝卜干的气味在冷空气里散开,混着李年砖瓦的潮气,沉甸甸地坠在呼吸间。
东厢房的灯忽然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,窗纸上人影晃动,像皮影戏开了场。
夜还长。
院子深处传来谁家孩子的啼哭,短促的一声,很快又被捂了回去。
夜半时分,窗外的风开始摇动树枝。
冉秋叶合上手里的笔记本,指节按了按发沉的眉心。
最近明明没什么要紧事,倦意却像潮水般一阵阵漫上来。
许是前阵子心神耗得太狠,如今松了弦,反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她起身时,远处传来低沉的闷响,像有**碾过云层。
抬头望去,窗外那片原本缀着零星亮点的夜空,此刻已被浓墨般的云絮吞没。
风变急了,擦过玻璃时发出细碎的呜咽。
该睡了。
这个念头刚落下,一道惨白的光猛地撕开天际——没有预兆,没有渐变,就那么硬生生将黑暗劈成两半。
紧接着炸开的雷声几乎震得窗框发颤,雨点随即砸下来,起初是零星的脆响,转眼就连成密集的鼓点,噼里啪啦敲打着屋顶和窗沿。
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,将屋内的灯光折射成扭曲的光斑。
整条街巷很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,偶尔穿插的雷鸣像钝器击打铁皮,一声比一声迫近。
她站在窗前没动。
白天那些零碎的对话又浮上来:关于那个总在作业本上涂改得一团糟的孩子,关于办公室里几位老师近乎争吵的议论。
有人坚持要把每一处错误用红笔圈出来,有人却摇头,说该先看看那孩子为什么总把“太阳”
画成黑色。
这早已不是某一份作业该怎么批改的问题。
它像一根细刺,扎进皮肤时不觉得多痛,可时间久了,周围开始发红、发胀,轻轻一碰就牵扯出一片酸麻。
教育的本质究竟是什么?是修剪枝杈,还是先抚摸树的纹理?
雨势更急了。
一道电光闪过,瞬间照亮书架边缘那叠泛黄的旧教案——那是她刚教书时写的,字迹工整,每页都布满了修改符号。
如今再看,只觉得那些红圈红叉太过锋利,像一道道小小的伤口。
雷声在头顶翻滚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叫棒梗的男孩上次挨训后的样子:肩膀绷得紧紧的,眼睛却盯着窗外那棵被风吹歪的小树,仿佛他的魂已经逃出去,和树一起摇晃着。
或许我们都错了。
这个念头像闪电般掠过脑海。
惩罚从来不难,难的是在指责之前,先看清对方眼里藏着的是倔强还是恐惧。
知识可以一节一节地教,可人心里的那些褶皱,得用温度去慢慢熨帖。
雨声中,她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或许会打落不少叶子。
但等天亮后,泥土会吸饱水分,那些蜷缩的根须,说不定能往下扎深一寸。
远处又一道电光劈开雨幕,将书架上的文献标题映得惨白。
她转身走向里屋,脚步比先前轻了些。
睡吧。
明天还得去看那棵被风吹歪的树。
雨下得正急。
树枝在风里折着腰,一道惨白的光劈开远天又迅速熄灭——世界忽明忽暗,像在喘息。
这样的夜本该让人惊醒,可冉秋叶的呼吸平稳悠长,她沉在梦的深处,对窗外的动荡毫无知觉。
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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