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苗从蓝转橙,舔着锅底,锅里的油开始冒出细密的泡。
他握着铲子,手腕悬在半空,等油面泛起第一缕青烟。
昨天那堂课之后,某些东西松动了。
不是技巧,不是步骤,是更深处某个拧紧的结忽然滑开一线。
李建设那些话——他到现在还能听见那几个字的音调——像一根针,刺破了蒙在眼前的薄膜。
原来炒菜不是把东西弄熟就行。
油烟升起的瞬间,他下菜。”刺啦”
一声,白气腾上来,裹着生菜叶子的青涩味和热油焦香。
他手腕转动,锅里的东西翻了个身,从生硬变得柔软,从分离逐渐粘连。
这过程忽然让他想起别的事。
比如人。
比如两个陌生人怎么慢慢走近,怎么在时间里熬出某种滋味。
比如一群原本各不相干的人,最后怎么会坐在同一张桌上,筷子伸向同一盘菜。
锅铲碰撞的声响里,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完整。
火候到了。
他撒盐,几点白色落进油绿的菜叶间,很快消失不见。
最后一下颠锅,菜在空中短暂地腾起,又落回锅里,热气扑了他一脸。
他关火,把菜盛进盘子。
绿是绿,白是白,油光匀匀地覆了一层。
原来是这样。
他放下锅铲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窗外天色正慢慢暗下去,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。
厨房里只剩下余温烘着的铁锅,和盘子里渐渐散开的热气。
李建设心里明镜似的。
他唯一感到可惜的是这片区域找不出任何监控设备。
眼下这地方的技术条件还远远谈不上先进。
倘若真有摄像头盯着——
哪会像现在这般棘手?调出录像便能揪出那家伙的踪迹。
众人扫过那封澄清信,各自散开,没再多话。
无非是确认了王永华的清白,知道了这么件事,随后便各走各路。
转眼间这些琐碎就被抛在脑后,本也算不得什么。
初步的澄清目的已经达到。
接下来最要紧的,仍是揪出藏在暗处捣鬼的那个人。
依李建设的推断,对方应当不是校内学生。
以他对这所学校的认知——
按理不该养出这样的角色。
虽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,可李建设心底仍存着一份信任。
不如说,他对这地方抱有相当程度的认同。
因此他不愿相信,更不肯接受幕后**就潜伏在校园之中。
但若不在学校……
那又会是谁?谁会费这番心思陷害他们?李建设想不透。
他决定趁着夜色浓重时,
寻个合适的位置暗中观察。
关于这件事,他已有自己的盘算,觉得那主意或许可行。
车灯划破郊野的黑暗。
引擎轰鸣压倒了一切声响,像厚重的棉絮裹住整个世界。
王永华坐在车里,耳边只剩持续不断的震动。
这噪音反倒令人安心,类似某种白噪音,让人心神渐沉。
紧绷的神经松了些,杂乱的思绪暂时退远。
他感激这段路程,能短暂逃离那些纠缠不清的麻烦。
尽管仍担心事情最终会如何收场,会不会牵连自身——
但王永华最怕的,是拖累整个研究小组,连累李建设。
若因自己惹出纰漏,他实在无颜面对众人。
愧疚感几乎蒙住他的眼睛。
常有人说,愧疚是所有情绪里最具侵蚀性的。
它比愤怒更钝,比悲伤更沉,像细砂磨着骨头。
除非有机会做点什么来弥补,否则这种啃噬不会停止。
而王永华此刻毫无头绪。
他甚至不清楚为何会被带到这里,只是茫然坐着,任由车辆驶向未知的郊野。
车厢的皮革气味混着老式空调的嗡鸣钻进鼻腔。
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,颈后的布料有些粗糙。
视线没有焦点,任由窗外的色块在眼角流动成模糊的条纹。
身侧握着方向盘的男人——那个被称作父亲的人——轮廓在余光里沉默着。
一些零碎的影子忽然撞进脑海。
李建设递过工具时沾着油污的手指,秦京茹在食堂窗口后低头盛汤的发旋,刘老师用粉笔敲黑板留下的白色印记。
还有此刻身旁这个人。
这些面孔,这些时刻,在过去十八年那片近乎空白的背景里,是从未出现过的颜色。
他闭了闭眼。
不是失而复得。
是第一次拥有。
像在黑暗里摸索太久的人突然触到实物,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收拢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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