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式散场时已是傍晚。
李建设站在门口,看着同事们的身影融入暮色。
刘教授拍了拍他的肩,手掌温暖而有力。”走了,”
老先生笑着说,“今晚可得让老伴露一手。”
王永华在一旁点头,眼镜片上反射着走廊的灯光。
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后续安排的话,语气里带着轻松的期待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
最后离开的是那位编外来的姑娘——她站在宣传栏前看了很久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围巾的流苏。
王永华走过去问她要不要一起走,她转过头,眼睛里还留着刚才仪式时的亮光。”再待一会儿,”
她说,“这些装置图真有意思。”
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李建设关掉主灯,只留了工作台那盏旧台灯。
昏黄的光晕圈住桌上一叠待审的申请表格,钢笔横搁在墨水瓶边。
他坐下来,没有立刻开始工作,而是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,还有风吹过窗缝时细微的呜咽声。
某个瞬间他想起父亲工具箱里那些擦得锃亮的扳手,想起母亲总在睡前检查门窗是否关严。
那些日常的、具体的触感,此刻忽然变得清晰。
他摊开手掌,看见虎口处不知何时磨出的薄茧——那是拧了太多仪器旋钮留下的痕迹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门外。
秦京茹清楚这场开业典礼对王永华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他头一回站在众人面前讲话。
她得去给他撑场子,亲眼瞧瞧他的表现。
王永华在台上的状态让秦京茹心底泛开暖意——他说话流畅,语气里透着一股少见的笃定。
事后王永华凑近她耳边低声说,自己紧张得几乎站不稳,膝盖一直在打颤。
可秦京茹半点没瞧出来。
从她坐的位置望过去,他身形笔直,介绍开场时声音平稳,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场合。
那一刻,秦京茹觉得他周身像镀了层薄光。
或许喜欢一个人时,眼睛总会自动添上滤镜。
她在台下仰头望着,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清晰的撞击声。
秦京茹太了解王永华了。
他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需要抛头露面的场面。
所以前一天晚上改稿时,她格外仔细,反复推敲每句话的语气。
夜深了也没去睡,陪着王永华和李建设一起对着灯琢磨字句。
今早醒来她却毫无困意,整个人被一种微妙的兴奋感包裹着。
整场发言,她的视线始终跟着他移动,他转向哪里,她的目光便落到哪里。
热恋中的人大概都是这样。
李建设几次瞥向秦京茹,都见她正望着台上出神。
他在一旁悄悄扬起嘴角,能感觉到那目光里藏不住的柔软情绪。
但他没打算告诉王永华。
若是说了,那人多半又要从脖子红到耳根。
李建设可不想看自己兄弟那副模样——那种样子,留给该看的人看就好。
“收拾完场地就散吧,昨晚都没睡踏实,今晚回去好好补一觉。”
典礼结束后,李建设和王永华几人留下来整理器材。
活儿干得很快,夜里天气平静,没有起风,没给他们添什么麻烦。
不到一个钟头,场地便恢复了原状。
该还的东西归还清楚,几人各自道别离开。
王永华和秦京茹一道往老王家的方向走。
李建设则独自往医馆去。
走到半路,他才想起那件皮袄落下了。
回头望去,离学校已有一段距离。
折返的话得重新上楼去取——他顿了顿脚步,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往前走。
李建设裹紧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,脚步在巷子里越走越急。
起初只是觉得傍晚的天色比平日暗些,他没往心里去。
可刚拐过街角,一阵风毫无征兆地卷了过来,贴着地面扫起尘土和碎叶,直往人领口里钻。
他缩了缩脖子,嘴里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,声音立刻被风吹散了。
这风来得邪门。
方才还是暮色温暾,转眼间就像换了张脸。
路旁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被扯得东摇西晃,发出呜呜的响声,仿佛随时会拦腰折断。
他加快步子,几乎是小跑起来,双臂紧紧交抱在胸前,指尖掐进上臂的布料里。
寒气从袖口、领口每一个缝隙往里渗,激得他牙关都有些发紧。
医馆的轮廓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浮现时,他几乎要松一口气。
可院墙边那株平日里看着还算结实的榆树,此刻正以一种惊心动魄的幅度摇摆着,树冠狂乱地扑打着屋檐。
他冲进院门,带进一股冷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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