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温暖不必非要血脉来煨热。
“我在。”
他忽然出声,手指穿过她的指缝,扣成紧密的结。
她没有应声,只是回握了一下。
两人就这样踏进了院门。
院子里有人。
女人正弯腰扫着砖缝里的枯叶,冻红的手握着竹帚,每一下都扬起细小的尘灰。
旁边蹲着个半大男孩,捏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,不时抬头瞅一眼忙碌的母亲。
天这样冷,孩子鼻尖通红,却不肯进屋,非要挨在近旁。
秦京茹的脚步顿住了。
风卷过屋檐,吹得晾衣绳上几件旧衣裳扑啦啦地响。
扫帚在地面划出的弧线突然停住了。
秦淮茹的手指收紧又松开,木柄上传来细微的摩擦声。
她抬起眼,目光先落在门框边缘那道旧裂痕上,然后才缓慢地移向门口立着的两个人影。
冷风从敞开的门缝钻进来,卷起墙角几片未扫净的纸屑。
“门没关严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得像晒透的麦秆。
王永华的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,带进几粒砂土。”从李建设那儿回来。”
他话说得很快,字和字几乎黏在一起,“吃了顿饭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发出细弱的嘶声,水快开了。
秦淮茹的视线终于落到旁边那个女人身上——棉袄是半新的,袖口磨得发亮,头发整齐地拢在耳后。
和记忆里那个总缩着肩膀、眼圈红肿的姑娘重叠不上。
“能说几句话么?”
秦京茹向前迈了半步。
扫帚倒向墙边,木柄磕出闷响。
秦淮茹转身走向桌边,拎起水壶往搪瓷杯里注水。
热气腾起来,模糊了她手腕的轮廓。”坐。”
里屋传来铅笔划纸的沙沙声,断断续续,接着是橡皮擦用力摩擦的动静。
棒梗趴在作业本上,眼皮耷拉着,笔尖在字行间无意义地画圈。
秦京茹接过杯子时,指尖碰触到杯壁的温度。
她没马上喝,只是捧着。
热气扑在鼻尖,带着茶叶李年的涩味。”学校那边……我搬过去之后,就没再回来过。”
“知道。”
秦淮茹在对面坐下,手平放在膝头,“上次去寻你,门卫说你在上课。”
水壶又响了,这次是底部水珠烧干时细碎的噼啪声。
王永华还站在门边,手插在兜里,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。
他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清了清嗓子。
“那时候吵得太凶。”
秦京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你说我翅膀硬了,我说你管得太宽。”
秦淮茹看向窗外。
天色正暗下来,云层压得很低,可能要下雪。
她想起多年前某个同样阴沉的傍晚,妹妹抱着包袱站在院门口,棉鞋上沾满泥点,眼泪淌了满脸,却咬着牙没哭出声。
“现在呢?”
秦淮茹转回视线,“翅膀够硬了么?”
杯里的水晃了一下。
秦京茹低头看着浮沉的茶叶梗,许久才开口:“至少能自己找食吃了。”
里屋的沙沙声停了。
棒梗探出头,眼睛圆溜溜地瞪着外间,被秦淮茹一瞥,又缩了回去。
作业本翻页的哗啦声格外响。
“那份活计,”
秦淮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,“做得惯?”
“惯不惯都得做。”
秦京茹终于喝了口水,吞咽的声音在寂静里很清晰,“早起晚归,对账盘货,月底领薪水。
钱揣进兜里那一刻,才觉得脚踩的是实地。”
王永华挪了挪脚。
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像个多余的摆件,该退出去,腿却钉在原地。
窗玻璃上开始出现细密的水痕,初雪落下来了,悄无声息。
秦淮茹站起身,走到炉边添了块煤。
铁钳与煤块碰撞出清脆的响。”妈前天还念叨你。”
她背对着说,“说天冷了,不知你被子够不够厚。”
秦京茹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。
热气已经淡了,能看见杯底积着褐色的茶垢。”告诉她,学校宿舍有暖气。”
“说了。”
秦淮茹转回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她不信,总觉得你在挨冻。”
两人之间又静下来。
只有炉火噼啪燃烧,雪片扑在窗上的微响,里屋偶尔传来的咳嗽声——棒梗在憋着哈欠。
秦京茹放下杯子,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。”我该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站起来,棉袄下摆带倒了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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