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问,目光还停留在他那身红衣上。
王永华张了张嘴,话却卡在喉咙里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今天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秦京茹没来,窗户外的世界被雪衬得格外空旷。
他坐不住,站起来又坐下,最后抓起外套就出了门。
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轻轻扯了他一下。
就像上次李建设莫名走向冉秋叶家那样——某种说不清的引力,把他推到了这里。
寒风割过脸颊时,王永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那扇漆色斑驳的门外。
手指悬在门板前,没有推,也没有敲。
巷子深处传来零星的**声,年关的空气里飘着煤烟与炖肉的混浊气味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,就像不知道为何在阖家团圆的时节,双脚会不由自主地走向城西这片老居民区。
门从里面拉开了。
老王裹着件半旧的棉袄,眼镜片上蒙着白雾。
他愣了一瞬,随即侧身让出通道:“这么冷的天,路上冻坏了吧?”
语气里没有惊讶,倒像早就料定他会来。
屋里暖气不足,寒意从水泥地缝往上渗。
王永华搓了搓僵直的手指,目光掠过门厅墙上挂着的旧合影——相框玻璃擦得很亮,里面三个人的笑容却已泛黄。
“谁来了?”
女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。
她走出来时,手里还握着本摊开的书。
约莫五十岁上下,短发整齐地别在耳后,身上那件灰色毛衣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她的视线落在王永华脸上,停顿了片刻。
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微微偏过头,像在辨认某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这是王永华,项目组的学生。”
老王的声音**来,打破了短暂的沉寂,“这位是我爱人,在隔壁学校教物理。”
“叫我刘老师就好。”
女人终于开口,嘴角浮起很淡的弧度。
她走近两步,目光却没有移开。
屋角铁皮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嘶鸣,白汽一股股往上窜。”你们学校实验室的暖气修好了吗?上次听老王说管道冻裂了。”
王永华摇了摇头。
他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发紧。
眼前这位**的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——不是相貌的相似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。
炉火的光在她镜片上跳动,将那双眼睛映成了暖褐色。
“坐吧。”
老王拎起水壶往搪瓷杯里倒水,“医院检验科要初七才开门。
也好,多等几天,准备得更周全些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王永华握住了杯壁。
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。
他想起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四合院房间,想起每年此时窗外别人家的灯火与喧哗。
有些念头不需要经过大脑,它们从骨髓深处爬出来,驱使身体做出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动作。
比如现在,坐在这里,听着水壶持续的嘶鸣,看着这对夫妇在狭小厨房里默契地传递酱油瓶和蒜瓣——这一切陌生又理所当然。
刘老师把一盘花生推到他面前。”尝尝,老家捎来的。”
她的语气很自然,仿佛招待的是常来的子侄。
但王永华注意到,她转身去取茶杯时,手指在橱柜边缘停留了好几秒,指节微微泛白。
夜色彻底吞没了窗户。
巷子里的**声密集起来,炸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。
王永华起身告辞时,老王执意要送他到巷口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冻硬的路面上,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。
“她看你的时候,”
老王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像在看年轻时的我。”
王永华脚步顿了顿。
他没有接话,只是把冻僵的手塞进衣兜。
巷口的风更猛了,卷起地上的碎红纸屑,扑簌簌打在裤腿上。
远处传来电视春晚开场的喧闹声,欢快的旋律断断续续飘过来,衬得这截昏暗的巷子格外寂静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漆色斑驳的门还敞着一条缝,暖黄的光从里面漏出来,在雪地上切出一块斜斜的亮斑。
光里站着个人影,很模糊,但一直没动。
王永华的目光落在中年**身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。
他想起父亲昨夜在灯下的欲言又止——那些未出口的话像悬在屋檐下的冰棱,既透明又锋利。
办公室的窗半开着,初春的风裹挟着粉笔灰的气味钻进鼻腔。
刘老师正将一叠作业本码齐,袖口沾着星点红色墨迹。”王同学?”
她抬起头,眼角细纹随着笑意漾开,“你父亲常提起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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